第二百三十四章

  柏梓琬聞言身軀一震，今日是除夕，按著規矩，元皓初會在福壽宮設宴，宴後，皇子、公主都要留在宮中守歲，他們兄弟二人不留在都城，怎麼反而來了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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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毅……柏梓琬抬腳欲走，突然停下，兀自搖搖頭，不自知地退後兩步。三個月里，她儘可能的不去想他，不去打聽他的消息，以為這樣便可相安無事，直到這一刻，她方知，她對他思念如潮。

  如今的她已是一個「死人」，不論她有多想念他，有多想見他，她都不能出去，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否則所有的事情將一發不可收拾。

  「你都看清楚了？真的是寧清王和寧晉王？」柳姨看了柏梓琬一眼，把玉梳遞給一個丫鬟，走過來道。

  冷靈點頭，也看了柏梓琬一眼，道，「我跟哥哥得知今日是玉娘跟公孫先生大喜的日子，處理好莊主交代的事情後就快馬加鞭的趕回來，剛到山莊，就遇到寧清王跟寧晉王。」

  奶娘道，「那他們有沒有說來這裡為了什麼？」難道他們發現阿琬沒有死，所以才來的？

  「他們是來參加您跟公孫先生婚禮的。」冷靈道，「寧清王說小姐從小被您帶大，您對小姐來說如同半個新娘，小姐不在了，他無論如何也要替小姐給您和公孫先生送上一份賀禮。」

  給他們送賀禮？風雨山莊跟朝廷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就算她是阿琬的奶娘，也用不著他們兄弟二人一起前來。不管他們來這裡為了什麼，都不能讓他們知道阿琬還活著。好在除了莊子裡面的人，知道阿琬的人並不多。

  只是……

  柏梓琬垂低著頭，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奶娘心下難受，起身，握著她的手，溫柔道，「阿琬……」

  「奶娘，什麼都不要說，我明白。」柏梓琬抬頭，盈盈笑著，掩下心底的酸澀，道，「我不會見他，一會兒我就跟清蘭月蘿會晴然居，只是不能參加奶娘跟公孫叔叔的婚禮了。」

  奶娘很清楚，柏梓琬對元弘毅早已情根深種，知道她對他的思念，但是，他們現還不是見面的時候。然而，聽到她自己說出這些話，看到她強顏歡笑，她心如刀割，想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

  阿琬向來理智，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可是，就是這樣的她才更讓人心疼。奶娘將柏梓琬摟在懷中，輕拍著她後背，慈愛道，「奶娘跟你保證，你們一家三口一定會有團圓的一天。」

  柏梓琬伏在奶娘肩上點點頭，鼻音濃重的答了聲是。

  「阿紅，這裡先交給你，我出去看看到底怎麼回事。」柳姨拍拍桑紅肩膀，往屋外去，又回身道，「這時候賓客怕是已經來得七七八八了，阿琬就算要回去，也得等到入夜之後才行。」

  柏梓琬點頭，道，「我記下了。」

  想起一事，奶娘吩咐冷靈道，「冷靈，你出去看看梁管家在做什麼，讓他吩咐下去，不論是誰，不得跟任何人提起阿琬。讓他注意著點，別讓寧清王跟寧晉王起疑。」

  「是，我這就去。」冷靈抱拳一拜，拉開屋門看了一眼，帶上屋門，大步朝院子外面去。

  賓客絡繹不絕，手拿賀禮，跟公孫良道賀。丫鬟僕役來來往往，笑容滿面，步履輕快。元弘毅送上賀禮後，跟元弘晉站在院子一角，漫不經心地看著院內景致，和進進出出的人群。

  院內熱鬧喧譁，人聲鼎沸。元弘毅指了指前面不遠的假山，跟元弘晉一塊往那邊去。

  「五哥，你為何要親自送賀禮？」

  元弘毅看也不看元弘晉，淡淡道，「不是都告訴過你了嗎？我是替你嫂子送賀禮的。」

  元弘晉笑著，道，「當真只是為嫂子送賀禮，沒有其他？」他們一母同胞，又一同長大，了解對方比自己還多。若只是為了送禮，大可派人送來，根本不需親自前往。

  元弘毅一撩衣擺，在假山旁坐下，靜默望著上方高遠的天空，良久才道，「我來這確實是為送禮，卻也為了另一件事。」

  「什麼事？」

  「尋找答案。」

  夜幕降臨之時，丫鬟們將院中各處燈籠一一點燃，風雨山莊霎時被照得透亮。夜空星光滿天，璀璨奪目，在燈光照射下，給熱鬧喜慶的山莊增添了幾分浪漫神秘之色。

  有丫鬟小跑著過來，說吉時已到，讓她們趕緊送新娘子去前廳拜堂。柳姨取了喜帕給奶娘蓋上，跟桑紅各扶著奶娘一邊，慢慢往外面去，柏梓琬則由清蘭月蘿扶著，一塊兒出去。

  隨著嗩吶吹奏的喜悅，奶娘在柳姨和桑紅的攙扶下，在賓客們的恭賀聲下步入喜堂。

  柏梓琬隱在一棵樹後，笑看著喜堂內。

  下人將大紅花結遞到跟前，公孫良接過來，將另一頭遞給奶娘，在賓客恭喜聲中牽著她往裡面去。

  「吉時到，新人拜天地！」

  梁管家站在凌老莊主身側高聲喊道，原本熱鬧的喜堂頓時安靜下來，紛紛看向屋子中央的新人。

  「一拜天地……」

  「二拜莊主……」

  「夫妻對拜……」

  隨著梁管家一聲「禮成」，喜堂頃刻又熱鬧起來，屋內之人紛紛上前恭賀，公孫良笑著還禮。

  「阿良，恭喜恭喜，恭喜你守得雲開見月明，終於抱得美人歸！」莫勝濤由衷道。

  公孫良依舊笑著道謝，心下卻已百轉千回。他與玉娘從小一起長大，朝夕相處，兩情相悅，然，命運捉弄，讓他們相愛、分離、兜兜轉轉二十幾年，好在，終於如願以償，娶玉娘為妻。

  「玉娘，恭喜恭喜。」柳姨笑著拱了拱手，跟公孫良道，「公孫，玉娘可是我跟阿紅最要好的姐妹，以後你倘若敢欺負玉娘，對玉娘不好，看我跟阿紅怎麼對付你。」

  「公孫可是歷經艱苦才娶到玉娘，他敢對玉娘不好嗎？」桑紅道，「好了好了，我們別多說了，趕緊讓新郎官送新娘子去洞房，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最後一句，她說得極其大聲。

  眾人哄堂大笑。

  公孫良鬧了個大紅臉，瞪了桑紅一眼，在賓客簇擁起鬨聲中，牽著奶娘往新房那邊去。

  柏梓琬拭去眼角滑落下來的淚，笑了笑，跟清蘭月蘿道，「我們走吧。」抬腳往晴然居那邊去。

  元弘毅不經意轉頭看了右邊一眼，回頭，又迅速地轉頭，看著隱匿在夜色燈光中的身影，一愣，隨即追過去。四周燈火通明，樹影重重，卻看不見那個人的身影。

  「五哥，怎麼了？」元弘晉追過來，詫異道。

  「我剛剛……」轉頭，看到往這邊來走來的凌蕭意，元弘毅拱手一拜，「凌莊主。」

  「寧清王請起。」凌蕭意抬了下手，道，「宴席開始了，兩位王爺請。」側身做請。

  元弘毅點頭，跟凌蕭意一塊兒往喜宴那邊去，幾步之後，他微微一停，回頭看去，是自己眼花看錯了？還是自己太過想念她？

  「怎麼了五哥？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元弘晉看了凌蕭意一眼，退回來，小聲問道。

  「沒什麼，走吧。」

  回到晴然居，清蘭扶著柏梓琬在桌前坐下，月蘿擰了帕子過來給她擦臉，又另外取了衣裳過來給她換下。

  「小姐餓不餓？要不要我給您拿些吃食過來？」良久，清蘭笑嘻嘻道，「小姐要吃什麼？」

  「不用了，我不餓。」柏梓琬搖搖頭，懶懶道。

  月蘿想了想，遲疑道，「小姐是在為不能跟寧清王見面難過嗎？奴婢最笨，不知該如何安慰小姐，也不知道小姐現在有多難受。玉娘已經說了，她會想法子讓您跟寧清王團聚的。」

  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仿若天涯。柏梓琬深呼吸一口道，「我不是因為不能跟毅見面難過，只是覺得天意弄人。」還有幾個月寶寶就出世了，可是作為父親的那個人卻不能在身邊。

  原本想安頓好就將一切告訴他，想到他的性格，若知道她還活著定會接她回去。她想陪著他，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即便白髮蒼蒼也能跟他攜手看日升月落，然而，為了他也好，為了風雨山莊也罷，她只能做一個『死人』。

  柏梓琬看到兩人擔憂地看著自己，展顏一笑，道，「我真的沒事。」抬手一指，「你們聽，外面好熱鬧，你們也去吃東西，跟大家熱鬧熱鬧，不用在這裡陪著我。」

  「清蘭你去吧，我留在屋裡陪著小姐。」

  清蘭眼睛一鼓，一指月蘿道，「憑什麼要我下去你留在屋裡陪小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讓我下去是假，要我拿吃食回來才是真。我才不去，省得她們回頭又說我是貪吃鬼。」

  「有人上樓來了。」清蘭過去打開屋門，眼睛一亮，「冷靈姐姐，睿少爺，你們怎麼來了？」

  「姐姐呢？在屋內嗎？」凌睿側身進屋，拍了拍拎在手中的食盒，笑著過來道，「姐姐，餓了沒有？」

  柏梓琬一笑，道，「你不在外面，跑來這裡做什麼？」

  「我是替義父跟爺爺給姐姐送吃食過來的。」凌睿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拿出來放在桌上，道，「姐姐難道不想看到我嗎？如此，我這就出去好了，免得礙姐姐的眼。」

  「臭小子，敢拿姐姐開心，仔細我讓外公讓你面壁思過一個月。」柏梓琬賞了凌睿一個爆栗。

  「姐姐饒命，小虎子再也不敢了。」凌睿雙手一合，恭恭敬敬朝柏梓琬拜了一下。

  三人不由一笑。

  清蘭若有所思道，「睿少爺跟老莊主回來那會兒不哭不鬧不言不語，後來老莊主親自教睿少爺識字練武，睿少爺不是整天待在書房，不然就在院子裡練劍，不苟言笑。我就納悶了，睿少爺一個小孩子怎麼比大人還老成，甚至覺得睿少爺不會笑，可自從小姐來了，睿少爺愛說話了也愛笑了……」

  「清蘭……」月蘿扯了扯清蘭的衣袖，用眼睛指了指凌睿。

  待看到凌睿冷冰冰地看著自己，清蘭如夢初醒，撲通一聲跪下道，「清蘭多嘴，請睿少爺責罰。」

  「罰什麼罰？起來。」柏梓琬扯了清蘭一把，拉著凌睿道，「小虎子，看到你這麼懂事能幹，姐姐真的很開心。只是你還不滿十歲，不論你做什麼姐姐都會無條件支持你，但是姐姐希望你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姐姐不希望你為了別人而活，姐姐希望你一輩子都開心快樂，你明白嗎？」

  凌睿重重點頭，撲進柏梓琬懷中蹭了蹭，抬起頭望著她，道，「有姐姐在，小虎子每天都會開心快樂。」

  其他賓客第二日陸陸續續從山莊離開，元弘毅元弘晉兄弟二人卻留了下來，這一留便留了三日。

  得知他們身份，山莊上下無一不小心翼翼，唯恐一不小心說錯話，巴望著他們趕緊離開。

  凌蕭意敲了敲門，在屋外問，「爹，您睡下了嗎？」

  「進來吧。」待凌蕭意進來，凌老莊主道，「這時候你不在屋裡歇著，來我這裡做什麼？」

  「兒子有一事想不明白，所以想請教爹。」

  「你是不是想問元弘毅元弘晉為何遲遲不走？」凌老莊主慢吞吞看著凌蕭意，道，「虧你還是一莊之主，這點事都想不明白。」

  「不是兒子想不明白，兒子是怕他們另有目的。」凌蕭意道，「他們畢竟身份特殊，我怕……」

  老凌莊主眼睛一瞪，道，「怕什麼？害怕他們兄弟倆替皇帝老兒滅了我們風雨山莊？他們兄弟跟皇帝老兒的關係你不夠清楚？就算他們來這是為了風雨山莊，你凌蕭意難道就怕了不成？」

  未等凌蕭意開口，凌老莊主又道，「我已經打聽過了，他們來這裡是為了阿琬。」

  「為了阿琬？爹，您的意思是……」難不成元弘毅知道阿琬沒死？

  「阿琬是在他回去前下葬的，雖然有冷靈她們，但是以元弘毅的本事，你以為他當真會相信？昨兒個老梁告訴我，說元弘毅問丫鬟山莊裡是不是有個孕婦。我猜元弘毅非但不相信阿琬已經死了，甚至還看到了阿琬。」看到凌蕭意目光一閃，凌老莊主道，「怎麼了？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凌蕭意點頭嗯了聲，接著道，「玉娘跟公孫成親當晚，元弘毅曾往晴然居那邊去，幸好被我及時發現。後來我問過清蘭，清蘭說當晚阿琬一直在外面。大該就是那時被元弘毅看到的。」

  「看來是了。」凌老莊主自顧點點頭，道，「得想法子讓他們離開才是。你記得吩咐老梁，不許任何人提起阿琬。」

  「我知道了。這就去。」

  客房內，元弘毅臨窗而立，望著夜空。三日了，他用盡辦法始終沒有打聽到阿琬的消息，莫非那晚真的是自己看錯了？

  「哎，五哥，這麼晚了你去哪裡？」

  樹影交錯，假山環繞，風聲徐徐送來，新月如鉤，元弘毅漫無目的地走著。此時已近子時，山莊內依舊人來人往，卻沒有一人上前打擾。不知不覺中，他走到一座院子前，借著兩側的燈籠，清晰可見匾額上三個墨黑大字——晴然居。

  字跡飄逸娟秀，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院中閣樓上透著些光亮，元弘毅站在院外，望著站在窗子前的人看了許久，因著隔得太遠，看不清楚樣子，只隱約覺得是女子。

  「王爺？」冷靈不著痕跡地往院子裡看了一眼，詫異道，「王爺怎麼會在這裡？」

  元弘毅回神，道，「出來走走，不想竟迷了路，這就回去。」抬腳離開，又突然轉身，道，「這裡面住的是……」

  「兩個丫鬟。」冷靈道，「冷靈這就送王爺回去。王爺請。」

  一縷琴聲自閣樓中傳出，元弘毅赫然止步，轉身，窗子前已然不見方才的身影，窗子緊閉。

  閣樓與院外隔著一大段距離，換做白日，定頂不真切。然，此時四周靜謐無聲，琴聲清楚無比。元弘毅凝神，曲子他沒有聽過，琴聲卻讓他熟悉，好像在哪裡聽過，不止一次。

  「阿琬！」

  未等冷靈反應過來，元弘毅一腳踹開院門，飛落在閣樓上。見此，冷靈只得跟著追過來。

  琴聲戛然而止。

  「王爺，不可！」

  「讓開！」擋開冷靈的手，元弘毅欲推門進去，不論如何他都要找到答案不可！

  「等等。」冷靈再次擋住元弘毅，目光冷寒道，「您是風雨山莊的客人，我們理應禮儀相待，但是，您若執意硬闖，就別怪冷靈不敬！」

  屋門打開，月蘿從屋內出來，看到二人，詫異道，「冷靈姐姐怎麼過來了？這位公子是……」

  「他是寧清王爺。」

  「月蘿見過寧清王。」月蘿屈膝行禮，看著元弘毅道，「不知寧清王深夜來月蘿住處，可是有什麼吩咐？」

  「這是你的屋子？就你一個人嗎？」

  「這的確是月蘿的屋子。」月蘿道，「我一姐妹來莊裡看我，王爺問這個做什麼？」

  「剛剛是你在彈琴？」

  「是。」

  元弘毅皺眉，接著道，「能讓本王進去看看嗎？」

  月蘿讓到一側，道，「寧清王爺請。」

  屋內除了一個和月蘿一般大小的女子外再無別人，目光觸及桌上的琴，元弘毅又皺了皺眉，跟月蘿說了聲打擾，飛身朝院子外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