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數錢

  整個下午，除了湯子賢和竇耘專心寫對聯，其他人皆三心二意地幹著手頭的活。女人們擔心爆竹和對聯賣不出去，擔心惡狗咬人，擔心遇到潑皮無賴……

  

  直到日頭西斜，雲珠請示：「老夫人，夫人，晚飯做幾個菜？」

  「昨兒煎過的那幾條鯽魚，全都加水煮熟再掐一把蔥當佐料，放點咱帶來的干辣椒，做成紅燒鯽魚。五花肉臨時買來不及了，多浸點梅乾菜，切點肥肉煉油，再炒梅乾菜……」高氏詳細說出做法。

  「我們回來了！」

  湯子義的喊聲如夏夜吹來一陣涼風，湯家人立刻變得精神抖擻。

  「子義回來了！」

  高氏帶頭放下絡子，出門去迎，眾人效仿放了東西齊出門。

  竇耘在門裡，舉目遠望。

  湯斐君和湯子義姐弟倆齊坐牛車上，兩人笑眯了眼，露出整齊的白牙，紅日在他們的背後，抹上一層朦朧又柔和的光。特別是她，自打湯家發生了諸多變故，很久不曾大笑過。今日的笑容，睽違已久。他不敢輕易眨眼，怕一眨眼，她的臉又換上愁容，卻無能為力。

  湯子賢道：「牛車上啥也沒有，斐君和子義又那麼高興，肯定是開門紅。」

  「開了個好頭，往後賣爆竹和對聯就容易多了。」傅氏終於能放下心中的石頭。

  湯子康撒腳快跑，邊跑邊問：「子義哥哥，我的糖炒栗子呢？」

  湯子義勒住牛繩，「嗐，子康，我去的路上還記得給你買糖炒栗子來著，可我們沒去城裡賣，就在附近七八里路的村子把對聯和爆竹給賣了。等明天我進城賣，再給你買糖炒栗子啊。」

  湯子康呆在原地，放聲大哭。

  湯子義立即跳下牛車，蹲著哄道：「子康，你是小小男子漢，可不許動不動就哭鼻子。我說了買就一定會買的，可賺錢更重要啊。等我賣了好多爆竹和對聯，賺好多好多的錢，就給你買吃不完的糖炒栗子，成不？」

  「不，我現在就要吃。」湯子康用小手揉眼睛，越哭越傷心。

  葉氏雙手抱臂，「大家到都吃不飽，他還想吃糖炒栗子！可憐我兒為了給家裡減輕負擔，寧願去路途遙遠的澄州淘金，也不願拖累我們。他省下了一個人的口糧，這個愛吃鬼倒會要東西吃。」

  明里是說湯子康愛吃，實則是諷刺朱氏這個做娘的沒教好。朱氏臉漲成豬肝色，三步並做兩步，一巴掌甩在湯子康臉上。

  湯子康只顧著哭沒防備將會挨一個耳光，竟摔倒在地，透過淚眼看親娘兇巴巴的樣子，他嚎啕痛哭。

  湯子義摟起湯子康，抬頭質問：「朱姨娘，子康本就哭得傷心，你當娘的不哄著還打他，這像話麼？」

  「子義，他就是太饞了，一點也不知道現在什麼世道！不打不長記性！」朱氏回完話，將眼瞪圓，凶道：「哭哭哭，你還有臉哭！全家就數你光吃飯不幹活，還好意思要糖炒栗子吃！沒要到就哭，丟不丟人？」

  湯斐君也上前護住湯子康，好生說話：「朱姨娘，子康才七歲的孩子，正是愛吃零嘴的時候。擱以前，一年四季都不缺吃的，我們這些個做哥哥姐姐的常拿零嘴當飯吃。現在不光沒零嘴吃，就是飯也不能讓他吃個足量。他素來懂事，從沒提過分要求，這次要吃糖炒栗子，子義答應了沒做到，該挨罵的是他，而不是子康。」

  「姐說的對，錯全在我。我沒買糖炒栗子，空手回來太不合適！我這就進城買糖炒栗子，買不到就不回來！」

  高氏指著落日，「子義，眼瞅著再過半個時辰就天黑了，你可別進了城出不了城！要買，明兒去買也不遲。」

  傅氏另有看法，「娘，我常用曾子殺豬的典故教導孩子們要言而有信，子義答應給子康買糖炒栗子吃，就該排除萬難也要做到。結果他沒買，這不是失信於子康，無怪乎子康會哭。趁著還有時間，竇耘跟子義同去，趕在閉城前回來。」

  「得令！」湯子義勁頭十足，看向繃著臉的朱氏：「朱姨娘，子康喜歡吃糖炒栗子，我不會挑，我帶他去，讓他自個兒挑。」

  朱氏苦笑，「子義，這個冤家看啥不想買？你帶他去，只怕今兒賣的錢不夠花。甭帶他去，讓他就在家，等下就吃飯了。」

  湯子康不敢說話，拉著湯子義的衣擺，用細如蚊吶的聲音說：「母親，我想跟子義哥哥去。」

  「去吧，跟緊兩個哥哥。」傅氏應允，給了一把銅錢。

  湯子康接了，破涕為笑，跳上牛車，和竇耘、湯子義一同歡快離去。其餘人進屋，忙著洗菜、切菜、燒火、做菜。

  湯斐君把錢袋子交給傅氏，仰頭喝下兩碗涼水。

  傅氏拎起錢袋子，將銅板全部倒出，每十個銅板堆成一摞，再挨個數有多少摞銅板。

  「一……二……三……九十八……」傅氏數完，問：「斐君，我給了你多少本錢？」

  湯斐君記得清楚，準確答道：「一百二十二文。」

  「這裡一共是九百八十四文錢，扣掉咱們一百二十二文錢的本錢，那你今天賺了多少？」傅氏發了問，下令：「子賢，拿我的算盤來。」

  九百八十四減一百二十二，湯斐君默算，報出數字，「等於八百六十二文。」

  「等我算一下。」

  傅氏得了算盤，撥算一通，「果真是八百六十二文，斐君你算術啥時候學得這麼好？」

  三位數的減法，忒簡單了。湯斐君不敢表露出驕傲模樣，仍謙虛回道：「娘，自打我去種花了，東家天天叫我盤點記帳，算術能不好麼？」

  「斐君，你說記帳倒是提醒了我，咱們做爆竹、對聯賣，也不是賣一天兩天的，得弄個帳本一天天地記。等忙完這陣，賣了多少東西、掙了多少錢一目了然。」傅氏道。

  記帳是做生意必不可缺的一環，湯斐君極為贊同，便開始幫忙做帳本。

  一盞茶的時間後，傅氏戴著頂針，試了多時未能穿好針。

  「娘，我來穿針。」

  不到四十歲的傅氏已穿針不靈，但願時光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