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漢宮秋月
2024-05-30 07:19:58
作者: 公子無奇
她說三皇子妃的酒令當中難免有些香艷之感,可倘或她自己不曾見聞的話,又是從何得知呢?!
這樣來看的話,倒是連她自己也摘不乾淨了!
「原是這般……」聽聞夏柔的話之後,慕青冉仿若是真的相信了一般,並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原本皇后聽聞夏柔方才那般談論起煙淼的酒令,她心下還期待著會因此讓煙淼難堪,卻沒有想到竟然被慕青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就給化解了。
至於夏柔這個人,雖然在眾位官家小姐中也算出眾,可是比起這後宮中沉浮多年的女子,手段卻顯得有些不夠看了。
比起此前的大皇子妃,她著實是顯得沉不住氣了些。
靖安王妃是什麼人!
那可是同大皇子幾次交鋒都沒有落了敗處的人,如今夏柔竟想要在她的手底下給三皇子妃難堪,這自然是有些難處的。
昭仁貴妃眼瞧著皇后的準兒媳在慕青冉的手上落了敗,一時間,她臉上的笑容更加艷麗了幾分。
「既是行酒令,我倒是也想了一個,不如眾位也聽聽。」忽然,慕青冉的聲音淡淡的響起,倒是一時間引得眾人都朝她看了過去。
聽她這樣一說,夜傾寧笑嘻嘻的蹭到了她的身邊說道,「王妃嫂嫂你快說!」
她不愛那些千篇一律的酒令,左不過就是一味的對詩,卻是沒什麼趣味。
可是王妃嫂嫂素來才名遠播,她說出的酒令,定然與別人都不同。
聞言,眾人也不禁順著夜傾寧的話紛紛附和,都想要知道慕青冉究竟準備了什麼樣的酒令。
「行這個令,要酒面是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個骨牌名,一個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
話落,只見所有人皆是一愣!
這樣複雜的酒令,她們從未行過,不過聽起來倒是極為新雅,不似以往那般落了俗套。
只不過……
這樣的酒令若非是腹有詩書氣自華之人,便是作出了,只怕也是驢唇不對馬嘴,難以贏得滿堂喝彩。
「王妃這酒令,當真是出的絕了!」
「是呀,咱們從未聽說過這般的酒令……」
「臣女們自是都淺陋無知,還望王妃能先讓咱們開開眼。」
眾人皆是說著滿口的溢美之詞,慕青冉聽聞之後,也只是淡淡的一笑,方才聲音輕柔的開口說道,「落霞與孤騖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隻折足雁,叫的人九迴腸,這是鴻雁來賓。」
聽聞慕青冉的酒令之後,眾人心下細想,卻不禁連連稱妙。
這古文、舊詩、骨牌名、曲牌名……皆是齊了,當真是妙極!
「卻不知這酒底是什麼?」夜傾城的聲音滿是疑惑的響起,猜了半晌也難以想到。
聞言,慕青冉含笑著從案幾中的食盤中拈了一個榛穰,繼續說道,「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哈哈……王妃嫂嫂說的真好……」夜傾寧圍在慕青冉的身邊,滿眼崇拜的望著她。
可若是仔細看卻可以發現,她的眼睛時不時的就往煙淼的方向看上一眼,眸中滿是好奇之色。
「早前便聽聞,夏家小姐文采不凡,想來這般酒令,卻是難不住的!」說完,慕青冉還特意朝著夏柔溫柔的一笑。
若是往日換了別人這般刻意為難她,倘或她並未有何委屈的話,便也不會這般同她們斤斤計較,但是今日夏柔擺明了就是針對煙淼而來,慕青冉斷或是不會輕易將此事揭過去的。
夏柔既是與煙淼為難,那便不要怪自己也與她為難了!
夏柔聽聞慕青冉的話之後,臉色不禁一僵,隨後眸光怯怯的望著她。
這樣的酒令她根本聞所未聞,卻又談何行起!
只是……
慕青冉已經將她的才名誇了出去,倘或直接言明自己不會的話,倒是會有些失了顏面。
可若是硬著頭皮說了,到時候說的不倫不類,難免招眾人嘲笑。
這境地竟是有些騎虎難下了!
慕青冉這樣的舉動,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分明就是在為了方才三皇子妃的事情在故意給夏柔沒臉!
先不說這樣的酒令她們本就對不出,即便是對出來了,可已有她珠玉在前,夏柔又有怎樣的自信覺得自己能夠一鳴驚人呢!
是以皇后聽聞慕青冉的話之後,便隱隱有些為夏柔擔憂,可她也不會輕易的出言幫忙,畢竟這人將來是要作為瑄兒的皇子妃,倘或連這樣的局面都沒有辦法掌控的話,那倒是與傳言那般精明強幹略有不符。
「王妃只道三妹妹才氣不凡,卻不知她於韻律之上卻是更加精通。」人群中,一名黃衣少女忽然開口說道,一時間引得眾人的目光皆是向她看去。
見自己忽然成為了眾人的焦點,那女子也不見絲毫的驚慌之色,只大大方方的微笑著,一派端莊之感。
聞聲,慕青冉不覺轉頭望過去,卻見那女子正朝著自己微笑說道。
這人好像是夏家二房的長女,名喚夏淑!
「哦?是嗎?」聽她這樣說,慕青冉也只是淡淡的應聲,並未如何感興趣。
「啟稟王妃,臣女素擅古箏,若然您不嫌棄,臣女願意獻曲。」聽聞夏淑這樣一說,夏柔會意之後,便趕忙接過話頭,卻閉口不言方才酒令之事。
見此,慕青冉也是心如明鏡,自然知道夏柔是在刻意岔開話題,她原本要說些什麼,可是餘光瞥見一旁的煙淼,卻忽然改了主意。
「這便要看皇后娘娘的意思了……」左右也不是她相看兒媳,夏柔的好與不好皆與她無干。
倒是二房的那位夏淑,慕青冉覺得有些意思,看著比夏柔要機靈的多。
「那今日眾位可要一飽耳福了!」說笑間,便見到皇后揮手,命令下面的宮人去準備。
而夏柔聽到皇后這般說以後,方才露出了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似是有些迫不及待的要為眾人演繹一般。
慕青冉見了,卻不禁暗暗搖頭,倒是個不錯的姑娘,只不過有些太沉不住氣了!
直到宮人準備好了一切,夏柔方才施施然的走到古箏後坐下,神態自得的將手慢慢搭在了琴弦上。
方才第一音起,慕青冉的眸光便忽然一閃。
漢宮秋月!
她沒有想到,夏柔竟會選這首曲子來彈奏!
此曲為五聲宮調式,速度緩慢,卻細膩多變。
一唱三嘆,哀婉淒絕,引起聽者無盡遐思。
曲始引子音調由高到低,仿如女子幽怨中一聲無可奈何的長嘆,眾人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副冷宮的畫面,殘陽斜照里,長門幽影獨自徘徊的情境。
夏柔的手指在琴弦之上翻飛,旋律中經常出現短促的休止和頓音,似是女子在憂鬱徘徊中忽然地想到了什麼,驟然屏息凝思,滿是愁緒涌溢心頭,不自禁涕淚俱下傾訴身世的悲涼與生活的寂寞。
幽幽的箏音給人一種寂寥清冷的感覺,細細聆聽時,便仿若感受到宮女在悲痛欲絕、傾盡苦衷後面對鏡中靚麗面影,一點朱唇,萬縷青絲,卻無人欣賞時靜靜的哀思和怨憤。
隨後曲調斗轉,如泣如訴,哀絕斷腸,將曲折心緒表現的淋漓盡致。
直到一曲到了尾聲的時候,音調逐漸降低,旋律更加緩慢,眾人的眼前,似是又換了另外的一副畫面。
夕陽西沉,宮門危聳,風平浪靜,萬籟俱寂……
最後一聲低音長嘆,仿似秋月清冷,梧桐瀟瀟,寒星寥寥之時,宮女說也說罷,怨也怨罷,哭也哭罷,細想無能為力,便轉竹閣,入深閨,繼續承受這種生命的遭遇。
一曲方落,眾人的思緒皆是沉浸在這曲漢宮秋月中不可自拔!
這樣婉轉哀戚的曲子,被夏柔彈奏的這般如泣如訴,引人深陷其中。
而且這宮中女子素來對此最是心有所感,眼下被其以箏音表現出來,著實是令人心中哀戚不已。
聽聞夏柔的這一首曲子,或許依舊能神色平靜的人,除了慕青冉便是煙淼了!
前者是從未經歷這般絕望無助的日子,即便明白其中苦楚,可是在夜傾辰那樣的縱寵之下,卻難以設身處地的去想。
而後者則是因為從來都不懂這後宮之事,後者說,煙淼便是連這世間之事怕也是不甚明白。
對於練琴之人來講,這樣悲傷的曲子素來最是考驗人的琴技,因為要將聽琴之人都帶入其中的意境實屬不易。
是以夏柔會選擇這樣的一首曲子,慕青冉倒是有些明白了,單看這殿中之人的神情,似是眼中還閃爍著淚光。
原是為了凸顯自己高超的琴技!
慕青冉的眸光慢慢掃過上首的皇后娘娘和一旁的昭仁貴妃,見她們二人皆是沉默無語的坐在那裡,眸中滿是哀戚之色,她的唇邊不覺泛起了一抹淡然的笑意。
看來皆是戳中了她們的心思呢!
「夏姑娘的古箏真是彈出神入化!」
「是呀,我竟是頭一次聽到這般精湛的琴聲……」
聽著眾人讚不絕口的聲音,夏柔臉上的笑意隱隱帶著一絲羞澀,可是眸光中的自信卻被慕青冉清清楚楚的看在了眼中。
還是個頗有好勝心的姑娘!
「臣女素聞王妃琴技無雙,還望為臣女指點一二。」夏柔這話說的極為謙卑,她雖是神色恭敬的低著頭,但是這話慕青冉卻定然是不信的。
指點?!
她哪裡還需要她指點!
「夏姑娘的技藝非凡,並不需要本妃指點什麼,只不過指法雖是精湛,這意境卻實在有些悲戚了!」
這樣春色爛漫的時節,合該眾人都是歡歡喜喜的聚在一起,可夏柔這樣一曲彈出來,未免有些失了氣氛。
話落,原本還在稱讚夏柔琴技的眾人不禁一愣,只覺得靖安王妃這話說的也沒錯。
這好好地行著酒令,大家都是樂樂呵呵的,可是夏姑娘這一曲彈出來,卻頓時將氣氛弄得沉重不已。
皇后也像是恍若回神一般,雖然素日不喜慕青冉,但是她今日這話卻十分得皇后的心思。
她再次看向夏柔的目光也變得有些不悅,她今日特意開了賞花宴,宴請各府的姑娘小姐
前來聚聚,誰知她竟這般不醒事的彈了這樣的一首曲子!
而夏柔聽聞慕青冉的話之後,臉色忽然一變!
她下意識的看向上首的皇后,果然見到她神色略有不悅的看了她一眼之後,便直接轉開了目光。
糟了!
她竟只顧著一時在眾人面前炫耀自己的琴技,卻忘了要顧念這曲子帶給人的感受。
因著她素日皆是練習此曲,是以今日聽聞大姐姐提起她會古箏之事,自然要選她最拿手的曲子,誰知竟會引得皇后不悅!
倘或她只是尋常來參加宮宴的話倒也沒什麼,可她來之前祖父已經同她說了此次進宮的目的。
皇后想是為了給大皇子選妃,方才會召開這次的賞花宴,是以祖父命她務必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爭取直接嫁進大皇子府,而她的心中也的確是想要成為大皇子妃的。
可是現在,難道因為一首曲子,她就要與這個位置失之交臂了嗎?!
慕青冉的目光一直不著痕跡的盯著夏柔,見她眸中似有不甘之意,她卻很是怡然自得的笑了起來。
這位夏家三房的小姐,似乎不如外面傳言的那般聰明呢!
反倒是那位不顯山不露水的夏家二房的小姐,倒是極為有趣。
方才是她提起夏柔擅彈古箏,然後才會有之前的一幕。
她們既是同為夏家的姐妹,便是平日的關係再不好,可是對於互相的習慣和性格,卻應該是很清楚的。
夏淑或許正是因為知道夏柔的性子,也知道她最為擅長的曲子便是「漢宮秋月」,所以才會在她面前刻意提起。
眼下夏柔雖是在眾人面前彰顯了她的琴技,可同時卻失了皇后的好感,倒是有些得不償失。
「不知三皇子妃的琴技如何?」似乎是因為惱羞於慕青冉的一句話,夏柔的語氣中隱隱透著一絲挑釁。
她不敢公然的挑釁慕青冉,可卻又總覺得眼下這樣的情況是她導致的,不說些什麼的話,實在是心中憋悶。
眸光微轉間,她掃到了慕青冉旁邊的煙淼,便忽然計上心來!
便是此刻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可是只要再有一個人出現,想來眾人不僅不會再想著她的事情,反倒會襯托她的琴技高超!
聞言,還未等眾人反應過來,便只聽見一道空靈的聲音說道,「不如何!」
話落,眾人卻都震驚不已!
這三皇子妃是不是太敢說話了!
若是換了旁人,既是真的不會彈琴,但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不會這般坦誠的直接承認。
可是瞧著三皇子妃面色坦然的樣子,她們卻又不禁覺得,似乎這樣的女子,她本就該活的這般坦蕩。
皇后聽聞煙淼的話,唇角不禁冷笑了一下,心道她到底是個鄉野之人,實在難登大雅之堂。
「三皇子妃是在謙虛吧?」
「她這倒真的不是在自謙,不過……煙淼雖不擅彈琴,但卻是玉笛清幽!」
慕青冉的話音方才落下,眾人不禁奇怪的望向了她,隨後明白她話中的意思後,便略有驚疑的將視線轉向了煙淼。
玉笛清幽?!
靖安王妃的意思是……三皇子妃的笛音很動人?
聽聞慕青冉這樣說,旁人倒是且不論,單就夏柔而言,她卻是不信的。
早前便聽說三皇子妃出身江湖,如何會這些文雅之物,便是一個酒令而已,她也只能胡謅一些濃艷的戲文來糊弄事,更遑論靖安王妃口中所說的什麼玉笛清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