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 桃之夭夭

  便是這般一人接著一人的進獻賀禮，但是越到後面，其他幾位皇子奉上的也不過就是些珊瑚、瑪瑙之類的。

  

  雖然珍貴，但也並非是什麼舉世無雙的物件，送的也不過是個心意，景元帝也不是真的缺這點兒東西，就是感受一下兒女的孝心而已。

  但是比起夜傾瑄和夜傾昱所送的那般雅致新意，倒是差了一層。

  而這期間，夜傾瑄一直在注意著慕青冉的情況，他看著她依舊神色恬靜的坐在那，只偶爾眸光微露憂思。

  見此，他卻心下輕嘆，待會兒如果慕青冉依舊拿出那幅江山萬年圖，只怕會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之前城中對她的那幅畫議論紛紛，吹噓的了不得，引得所有人都萬分好奇，想要一睹風采。

  現如今已有自己的畫在前，便是她的再如何驚艷，也會失了些意趣。

  更何況，父皇難得一年一次的壽宴，所有人均想著要在這一日博取父皇的笑顏，為此也是多有準備。

  至於慕青冉……

  她此前便一直諸多準備，眼下竟被自己搶了先機，想來也夠她頭痛的吧！

  眼看著幾位公主的賀禮都已經拿了出來，很快便要到靖安王府了，楚鸞便不禁有些心下微急，可反觀別的人倒是面色如常，未見絲毫的異樣。

  夜傾辰也就罷了，他素日都是這般冷冰冰的樣子，便是有些別的什麼情緒也均是被他自己掩飾的好好的。

  除了在青冉面前，楚鸞還從未見過這人何時輕易泄露自己的情緒呢！

  或許倒也並非是他如何掖著藏著，而是除了慕青冉之外，再也沒有人能夠值得他去留心注意，將心思放在他們的身上了。

  想到這，楚鸞不禁微微搖頭，這人深不可測根本看不出什麼，轉頭望嚮慕青冉的時候，她不禁無奈的苦笑，這夫妻倆都是一路貨色！

  只不過夜傾辰是神色清冷的滿不在乎，慕青冉是神色淡然的雲淡風輕，卻同樣的好像都對此事並不上心。

  這樣一想，楚鸞卻又將提著的心落下，青冉那麼厲害，有什麼危局是她解不開的！

  可就在楚鸞準備轉開目光的時候，卻忽然見到慕青冉的眉頭漸漸蹙起。

  見此，楚鸞不禁心下一緊！

  青冉她……

  果然是在掩飾嗎？

  難道夜傾瑄如今的這般行徑，竟然真的害她為難了？！

  思及此，楚鸞的眉頭不禁緊緊的皺了起來，她的腦中在快速的想著這件事情，盤算著有沒有什麼好的解決辦法。

  但是既然連青冉都覺得犯了難，憑著她的腦子又能想出什麼力挽狂瀾的辦法呢！

  看著一旁優哉游哉的老王爺，楚鸞不禁微微嘆氣，看來父王並沒有將這事情放在心上啊！

  而事實上，老王爺也的確是不在意的。

  雖然見到夜傾瑄和青冉的畫有些相似，他也有些感覺是這小子耍了什麼陰招，不過只要皇兄不介意，那一切都是無妨的。

  其實所謂賀禮，也不過就是眾人聊表心意罷了，便是辰兒和青冉什麼都不準備，皇兄也定然不會怪罪的。

  老王爺心中的想法，其實慕青冉多少能猜到一些。

  若是從前別人同她講，帝王之家也有這般純粹的血脈親情，她想來不會如如今這般確信。

  但是自從看到父皇同陛下之間相處的種種，她便知道，這兄弟二人之間的羈絆和親情，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所以父王會對陛下無條件的服從和忠心，而陛下會對父王全然的信任和任用。

  是以眼下這樣的情況，父王根本不會放在心中，更不會如她這般思緒萬千。

  直到陛下看完夜傾寧奉給他親手編織的一條扇墜，才終於輪到了靖安王府的賀禮。

  慕青冉淡淡的看著景元帝的笑顏，心下不禁微思，其實陛下的壽宴相對而言要簡單很多，並沒有眾人想像中的那些過於盛大的排場和講究。

  一來是因為之前太后的喪事，二來也是因為他的性子本就如此。

  陛下……

  是一位難得的明君！

  之前臨水宣德帝的壽宴，慕青冉雖是從未參加過，但是只聽外祖父說起，也可知那奢侈之勢，簡直就是銀子上千，錢上萬！

  這般為了彰顯身為帝王的威嚴和排場，慕青冉無法斷言對或不對，但是相較他那般，她倒是更欣賞如今景元帝這般簡單溫馨的。

  拋卻幾位皇子之間私下的風起雲湧不談，陛下今日的壽宴，就好像是一場家宴一般，子女們承歡膝下，紛紛拿出自己的心意獻給父親，而非君王！

  這當中必然有討好的因素在，但是不可否認的，既然都是自己親手準備之物，這當中的心意便自然不同。

  「本殿此前便聽聞，王妃命玲瓏坊的人趕繡了一幅畫作，城中一直對此流言紛紛，本殿也是十分的好奇，今日借著父皇的光，倒是可以得見王妃的丹青！」

  人群之中，夜傾睿手持一把摺扇輕輕扇動，端的風流倜儻，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滿是風流無邊。

  聞言，慕青冉的目光淡淡掃了他一眼，隨後方才轉向了夜傾瑄，她到現在為止，也還是沒有猜到他究竟是用了什麼樣的辦法見到了自己畫的那幅畫。

  或許是利用暗衛暗中潛入到玲瓏坊中去窺探，但是娟娘的手段和為人，她是特意了解過之後方才將這事交給她的。

  莫要說她不會被夜傾瑄輕易的收買，便是這般將她重視的畫泄露給旁人知道也是不可能的，那麼究竟是哪裡出現了問題呢？

  來不及再去考慮這些問題，慕青冉眼波微轉間，便聲音輕柔的說道，「七殿下謬讚了……」

  說完，她微微轉頭示意一旁的小太監將一早準備好的繡作拿出來，可是方才被人呈上來的時候，眾人便不禁一愣。

  這「江山萬年圖」……

  怎地會這般小？！

  看這尺寸，仿若連大皇子那幅畫的一半都不到，這哪裡還有傳言中的大氣磅礴之感！

  雖然一幅畫的價值和意境不是根據尺寸來斷定，但是已經有大皇子的巨作在前，眼下王妃的這個這般小巧玲瓏，便不免讓眾人有些失望。

  原本還想著不知這二人的丹青何人更勝一籌，雖則王妃的是一幅繡作，但是畢竟原圖是她親手所繪，是以也可見其中的意境。

  慕青冉起身跟著夜傾辰走至殿中央，眸光溫軟的望著他的背影，眼中仿似有著千言萬語，但是最終卻也只是化為一抹柔光，最終蕩漾開在她如水的明眸中。

  「臣恭賀陛下壽辰，惟願陛下稱彼兕觥，萬壽無疆！」

  「青冉恭賀陛下壽辰，惟願陛下松柏長青，日月長明！」

  從夜傾辰帶著慕青冉走到殿中開始，景元帝的眉眼便滿是笑意，讓一旁的夜傾瑄等人不禁看的愈加心下不順。

  不僅如此，便是被老王爺抱在懷中的夜安陌，陛下也是幾次將目光看過去，倘或不是如今場合不對，想來他都要親自去抱著了。

  「哈哈……好、好！」一邊笑著，景元帝一邊不住的點著頭，滿眼皆是笑意。

  目光掃到慕青冉身後之物，他的眸中不禁有些興味，這丫頭素日便是個聰慧的，不知這賀禮又會有什麼新鮮的花樣。

  眼見景元帝的目光露出興致，夜傾瑄的眼中卻浮現了一絲詭異的笑意。

  父皇此刻越是好奇，待會兒見到的時候，就越是會失望！

  慕青冉……

  如今你待如何呢？

  看到景元帝露出一臉興致盎然的神色，慕青冉不覺淡淡微笑，她微微向後退了兩步，纖細的玉手微微抬起，在空中劃出一抹優美的弧度。

  隨著紅綢緩緩落下，眾人原本期待的一幅大氣磅礴的山水之圖卻是不翼而飛！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秀美絕艷的花草之圖！

  說是花草，其實也不盡然，那當中——也有人物。

  整幅畫面，是一片爛若雲霞的桃林，似有微風拂過，片片花瓣隨風而飄，桃樹下的女子一身白衣，微微側首倚在樹旁，她的五官並沒有被描繪的如何清晰，只隱隱一個輪廓，恰有花瓣飄落，遮擋住了她的容顏。

  唯獨那一雙眼睛，仿若當中開滿了傾世桃花，卻又不知為何，幻化成了桃花雨下。

  那像是一個飛花漫天的季節，明明是一身素白紗裙，卻偏偏上面滿是粉紅色的桃花花瓣，竟好像是變成了一身粉嫩的桃紅羅裙，俏麗可愛，美不勝收。

  眾人眼見這幅繡作，卻只覺得眼前活化出一句詩來，醉眼芳樹下，半被落花埋……

  雖然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般大氣震撼，但卻只覺得別有一番滋味，初時看過去只覺得美不勝收，但是再仔細看的時候，卻又不免覺得自己仿若被勾去了魂魄一般，想要拂去那片片落花，好好瞧一瞧這女子到底是何種樣的傾世美顏！

  然而這樣想的人當中，卻唯獨不包括一人——夜傾桓！

  從慕青冉慢慢扯落那紅綢之後，他便整個人都愣在那裡，或者說是僵在了那裡！

  那女子……

  縱是他從未見過眼前的這般景象，可是他心中也知道那是何人。

  儘管慕青冉沒有清晰的畫出她的長相，但是夜傾桓只覺得，她與記憶中的那個樣子是一模一樣的。

  一身粉色的桃紅宮裝，眼波流轉間仿若有桃花綻放一般，讓人不禁沉迷。

  那是他的母妃——朝雲華！

  如果說夜傾桓看到眼前景象的感受是懷念的話，那麼皇后和昭仁貴妃見到的時候，卻只覺得滿心驚懼！

  這個女子……

  是當年後宮所有女人的眼中釘！

  陛下從來沒有那般寵愛過一個人，或者說，從來沒有將後宮中的女子，那般珍之重之。

  即便皇后素來有些不醒事，但是女人之於感情一事，總是會異常敏銳的，她一直覺得，陛下對於朝雲華的感覺，不僅僅是寵愛一個妃嬪那麼簡單。

  如果不是因為當時西寧侯府和襄陽侯府的聯手壓制，怕是她的後位早就被廢了！

  陛下想要給那女子的，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帝王對寵妃的疼愛和呵護，他想要給她的……是一個家！

  一個只屬於他們和他們孩子的一個家，這是令所有人都覺得恐懼和忌憚的事情。

  而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也不過就是大勢所趨，若然她們不先下手為強，只怕現在死的就是她們了。

  但是即便心中想的坦然，可是真的再次面對眼前這個女子的時候，不管是皇后還是昭仁貴妃，心中都不免有一絲驚懼。

  如果可以，她們都不想想起有關她的任何回憶！

  看著眼前的這幅繡作，朝中一些老臣，自然第一反應便想到了容嘉貴妃，那個像是「謎」一樣的女子。

  但是對於像是宋祁這般並不了解那段往事的人來講，這繡作中的人……卻是嫻妃娘娘！

  因著繡畫中的女子的面容只是一個輪廓，並不十分清晰，是以並沒有人能夠斷言這畫中之人到底是誰。

  偏偏靖安王妃只是將它呈現在了眾人的眼前，卻從始至終未發一言，旁人也不好推測她畫這幅畫的意義。

  而夜傾瑄早在看到這繡畫一角的時候，他的眸光便是一凝！

  不是江山萬年圖！

  怎麼會這樣？！

  想到這，夜傾瑄先是猛地轉頭看了夜傾漓一眼，卻只見對方也是一臉的茫然之色。

  見此，他方才恍然大悟，知曉自己定然又被慕青冉耍了一通！

  她竟是早有防備！

  想來城中的流言是她故意放出去的，若是引得自己上鉤，她便可拿出這一幅，也不會與他雷同，若是自己沒有上鉤，那她不管是用哪一幅繡畫，卻都是無礙的。

  可是這便完了嗎？

  她刻意設局引自己上鉤，卻是沒有後招，這話說出來夜傾瑄是斷然不信的，那她究竟打算做什麼呢？！

  似乎是注意到了夜傾瑄一直在注視自己的視線，慕青冉慢慢的轉頭對上他的目光，卻忽然朝著他粲然的一笑，隨後便收回了視線。

  騙過夜傾瑄並不是她最終的打算，她現在想要知道的，是陛下的反應！

  不知這幅畫在陛下的眼中，他初見之時，心中想起的到底是何人？

  綽約嬌波二八春，幾時飄謫下紅塵。

  桃源寂寂啼春鳥，蓬島沈沈鎖暮雲。

  丹臉嫩、黛眉新，肯將朱粉污天真。

  楊妃不似才卿貌，也得君王寵愛勤。

  她很好奇這個問題，不是到底是曾經寵極一時的昭仁貴妃，還是眼下風頭正盛的嫻妃娘娘，亦或是……早已仙逝的容嘉貴妃？

  而此刻景元帝的目光卻直直的望著殿中央的那幅繡畫，手中的酒盞早已從手中滑落，酒水潤濕了身上明黃的龍袍，可是他卻渾然未覺。

  華兒……

  即便眼前的繡畫並沒有將她的輪廓清晰的描繪出來，可他就是一眼就能看出，那就是他的華兒！

  沒有比他更清楚她的音容笑貌，從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他便再也不曾忘卻過她。

  那一年的棲鳳坡，正是畫中這般時節，他匆忙趕路而過，卻見到那女子從桃花樹下翩然而落，美得像是桃花仙子一般，從綿延十里的桃林而出，慢慢向他走來。

  可是當時的他們都不知，這一走……便是一生！

  似乎從一開始，江山就為他們說定了永別，即便他們之間的感情敵的過如花美眷和似水流年，可是卻最終沒能敵得過這威威皇權！

  他甚至……

  連將她的名字寫入史箋也是不能！

  思及此，景元帝的眼中隱隱蓄滿了淚水，可他卻仍是目光直直的望著眼前的方向，連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原是奼紫嫣紅開遍，歲月這般流轉，他連下去見她的勇氣都沒有。

  這麼多年，棲鳳坡的桃花開了又落，他每每想到都好像又見到了華兒一身桃紅紗裙站在他的面前，可從前二人吟詠的上邪，如今卻便成了「我願與君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