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楊瑞和:陛下,西寧伯無法無天,簡直是假公濟私
2024-05-30 01:13:23
作者: 幼稚園大師
大明宮,紫宸殿。
崇德帝面無表情,端坐於高台的龍案後面。
高台下方,一身明黃四爪蟒袍的信國公,居左而站。
內閣首輔楊瑞和,及大學士兼戶部尚書王易之,兩人皆是披著一身朱紅蟒袍,居右而立。
中間,則是跪著剛剛從山西趕赴回來復旨的王子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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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權在高台下方中間梯級,揚開手中的玉軸聖旨,於靜寂的紫宸殿中,朗聲宣讀。
王易之拿眼偷偷望了一眼前面的楊瑞和,自弈吟居一事後,他的一位侄子被牽扯進去,陛下近日來對他的觀感,似乎大不如從前。
楊瑞和似乎是察覺到了甚麼,趁著戴太監宣讀聖旨時,他微微回首,側眸望了一眼王大學士。
王易之見狀,投以一記禮貌的微笑。
楊瑞和點了點頭,復又轉過身子,饒有興趣地把目光,投向新任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的身上。
「臣接旨,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王子騰跪地謝恩,正式接受京營節度使一職。
「平身罷。」高台上御案後的崇德旁,面沉如水,將跪在地上的王子騰叫了起來。
「謝陛下,臣,必不負陛下所託,定會將京營整頓完畢,絕不會讓京營由臣的手中出了亂子。」王子騰從地上起身,復又壯言一番。
「唔,王卿所言,朕是相信的,怎麼樣,王卿巡查九邊,可有什麼發現?」
王子騰拱手奏道:「啟稟陛下,臣巡查九邊以來,除了北虜王庭那邊時有扣邊之憂,惟、山西兩地的虜人有所異常,其他各鎮,臣,暫時並沒有發現,將官有貪瀆事件。
各邊鎮除了前段時日,因稅警總隊一事偶有騷亂,但很快便被平復下來,各軍鎮的備軍,目前正在有條不紊地恢復正常。」
話音剛落,信國公半閉的眼睛,霎時睜開,一雙老眼迸發出激烈的精茫。
楊瑞和面無表情,仿佛王子騰所說之事,實乃小事一件。
王易之則是微微皺起了眉頭,望向王子騰的目光帶起了一絲審視之意。
「哦?也就是說,只有漠南那邊的蒙古有異?」崇德帝招手,示意戴權將勘輿圖拿過來。
戴權連忙指揮著四名紅衣內侍,將掛在西殿的大周全地形勘輿圖抬了過來。
而在這時,崇德帝從龍椅上面起得身來,徒步行下高台。
信國公四人同時退向側邊。
等崇德帝行近勘輿圖面前,招手示意信國公四人往前靠近。
「王卿,可是準噶爾部,與土謝圖部?」崇德帝把目光從寧夏鎮,移往山西的大同鎮。
「陛下英明,臣、佩服!正是此兩部蠢蠢欲動,仿佛他們兩部商量過似的,竟是有過三次,同時扣邊甘肅鎮和大同鎮的經歷。」王子騰當即拱手奏道。
「王節使,這些軍報已經傳過回來,你且說說,這兩部尚還有其他什麼異常?」信國公瞥了一眼拍皇帝馬屁的王子騰,語氣略有不滿地打斷他的話。
王子騰老臉一紅,輕咳一聲,說道:「國公爺明鑑,經過我軍的斥候偵探,這兩部冬季過後,頻繁抽調各部青壯,我有種感覺,這兩部應是私底里有過密謀一番,或對我大周有著不可告人之機。」
王易之來回緊盯著甘肅和大同兩鎮,不確定地問了一句:「王節使,你的意思說,這兩部或許在未來不久,會同時向我大周用兵?
可為何卻沒有聽到榆林鎮有異,榆林鎮離著京師更近,按理說,對方欲大舉進攻,當是由榆林攻克,尚是最好首選之地罷?」
王易之的言下之意,兩部是大舉出兵,而非小打小鬧的扣邊之擾。
王子騰聞言,情知王易之乃純粹的文臣,對兵道事並不了解。
遂朝他溫和一笑,說道:「大司徒有所不知,正是因為榆林鎮地形險要,實乃拱衛京師的緊要重鎮,我們大周在榆林鎮的兵力,乃甘肅鎮和大同鎮的兩倍。
且京營的騎軍,不日便能馳援到達,敵人想要在京營的兵力援達之前攻克,非十倍以上的兵力,不計死亡晝夜不停地進攻,或許才能如此消耗榆林鎮的兵力。
如此一來,敵人還要留下至少兩支龐大的機動騎軍,一支養精蓄銳,隨時準備為所有大軍斷後作準備,一支便是休養生息,一旦榆林鎮被攻破,便全力直線奔赴神京城。
準噶爾與土謝圖合兩部的兵力,尚且還沒有榆林鎮的多,故而,他們不會選擇榆林鎮作為進攻,頂多,他們會派出一支輕騎,游戈在榆林鎮外圍,藉此來阻滯榆林鎮的兵力,馳援其他軍鎮。」
王易之聽了個半懂,裝作全都聽懂的樣子,說道:「原來如此。」
崇德帝微微皺眉,這是他自御極以來,首次外邦意欲對大周大舉進兵之舉,他的血液,暗地不知不覺中沸騰起來。
信國公撇了撇嘴,不屑道:「土謝圖由最初的三十七部,如今已經被我大周打到剩下不足二十部,其兵力滿打滿算,不足五萬騎,這已經算上老弱殘兵,不足為懼。」
「至於土謝圖,所有騎兵加起來,不足六萬騎,哪怕這兩部合兵一處,加起來,滿打滿算十萬能征善戰之士。
但甘肅和大同乃軍事重鎮,前明太祖時期,九邊便已經成立,雖中間經歷了二百多年的戰火亂世。
但九邊並沒有就此消亡,反而是一些政權,他們因擔心腹背受敵,將治下所搜刮而來的民脂民膏,皆是用來修善加固九鎮。
自我朝太祖御極後,又將九邊重鎮重新加固一次,如今的九鎮較之前明,尚要堅固一分。」
說到這裡,信國公的語氣凝重了幾分,朝向崇德帝拱手道:「陛下,老臣所擔心的,乃是北虜王庭。
其五十餘部落所控弦之士,不下四十萬,老臣說的這些,還沒有計算那些老弱病殘。」
崇德帝點著頭,拿拳頭重重砸向吐蕃和西域的輿圖上面,而後往西一拉,沉聲道:「吐蕃和西域,自太祖時期,便想將它納入我大周的版圖。
可惜,那裡的氣候千變萬分,不適合咱們大周將士出征和生存。
早年,北虜王庭入侵吐蕃和西域地區,當時那些國主紛紛派遣使者向我朝求援。
可惜了,當年太祖為了平定中原的亂局,並沒有多餘的兵力調派過去。
於是拒絕了那些國主的求援,便是因為這個原因,這兩處地方,才會被北虜王庭趁虛而入。」
直至崇德帝說完,他的目光仍然緊緊地盯著吐蕃和西域兩處地方,最後,才將目光游離在錫爾河上面。
楊瑞和一直沉默不語,這時,他突然拱手道:「陛下說得極是,這兩處地方,實在不適合我們大周的子民生息。
其地域雖遼闊,但並沒有多少適合農耕之地,咱們大周與北虜王庭不同,國朝所有稅賦,近九成皆是來自田賦。
哪怕這兩處地方皆是被咱們攻克,其一,朝廷總不能將耕農遷去開荒,其二,原住民都是遊牧為主,斯以為,這地方猶如雞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信國公,咱們對北虜,歷來是防禦為主,而北虜近十年來,除了頻繁扣關襲邊,倒是與我大周沒有較大的戰爭,而北虜人除了放牧,便只會搶掠邊關,你會不會過於擔憂了。」
話音剛落,信國公眉頭輕蹙,拿眼角覷了一眼老東西,撇了撇嘴說道:「前明的教訓,楊閣老莫非忘了?也對,你是文臣,我差點把這給忘記了。」
信國公言下之意,前明就是因為土木堡之變,太后在其中一些文臣的謀劃下,宮變奪門,而後再以太后懿旨誅殺那些守城的忠烈文臣。
「你……」楊瑞和一時氣結,素來老辣的楊閣老,卻被信國公這句暗諷氣得臉色通紅。
而就在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花備從殿門匆匆而入。
戴權眉頭皺起,素來穩重的乾兒子,今天怎麼如此慌慌張張。
「啟稟陛下,西寧伯於酉時四刻,在寧榮街遭遇神臂弓刺殺!」花備距十步遠便跪了下去。
崇德帝聞奏,望向花備的虎目,快速沒過一絲震怒。
難道是張顯?
他了解這位四弟的心機和稟性,他們尚是皇子時期,四弟便是睚眥必報的人。
賈玖當面連著拒絕他三次,按他的性子,必會懷恨在心。
而在神京城有能力,且能夠短時間謀劃刺殺一位繡衣衛指揮使的人,非他的好四弟,魏王莫屬。
楊瑞和嘴角輕輕一抽,旋即面無表情,仿若他聽來的,只是一名尋常之人遇刺一樣。
王易之則滿臉怒氣,朗朗乾坤,天子腳下,竟然會有惡徒行刺朝廷三等西寧伯,這簡直是不把大周律放在眼裡。
王子騰的目光快速閃過異色,對於這位賈家年輕的伯爵,神交已久。
不過,他對賈玖的了解,多半是從妹妹的口中所聽來的。
信國公一雙虎目暴射出精茫,急聲喝道:「西寧伯有沒有出事?」
「回國公爺的話,據探司事的番子回稟,西寧伯手下二十二名親軍,只有一人尚還有一絲氣息,他那名親軍救治回來,多半也是殘了。
西寧伯身中兩箭,據回報,暫沒有性命之憂,西寧伯對趕來救援的繡衣衛和兵馬司部屬訓話,背脊挺直,任由軍中的醫師,替西寧伯割斷弩箭敷藥。
西寧伯已經嚴令,全城今晚實行宵禁,意欲大索全城,探事司的番子急報,此事,尚請萬歲拿個主意!」
「荒唐!雖說被行刺之人是他西寧伯,但這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刺殺,竟鬧得這般動靜?
他要幹甚麼?實旋宵禁?誰給他的權利?」楊瑞和直接出聲,繼而轉向崇德帝,奏道:
「陛下,西寧伯無法無天,簡直是假公濟私,其人手握繡衣衛並兵馬司,只是讓他遇上一個小小的刺殺,他便意欲在京師實施宵禁。
神京城乃京師重地,不比地方,出行人員皆是重臣勛貴,更有軍事奏報來往。
他一個小小三等伯爵,想要幹什麼,此舉,實乃膽大包天!
陛下,臣認為,造成西寧伯今天的大權獨攬,皆是因為他同時經歷繡衣衛和兵馬司。
臣提議,去了他繡衣衛指揮使、五城兵馬司都指揮使兩職,只余其稅警總隊總督一職。」
楊瑞和話音剛落,王易之旋即皺起眉頭,先是在心裡斟酌一番得失,這才沉吟說道:
「陛下,西寧伯提舉兵馬司,臣可以見到兵馬司在這月余時日,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雖說他們尚還不能算是強軍,但兵馬司的兵丁,卻是在西寧伯的手底下,真正做到了令行禁止。
此舉,臣這個文臣尚要佩服西寧伯幾分,故臣認為,楊首輔此舉不妥,雖說西寧伯下令大索全城,然則,其也是因為心急緝拿兇徒。
畢竟,這伙歹徒竟敢在天子腳子行兇,可見他們已是喪心病狂。
臣,認為西寧伯此舉並無不妥之處,只須陛下給西寧伯去一道旨意,著令其,強令部下嚴禁憂民即可。」
楊瑞和聞言,頓時詫異地望向與他唱著反調的王恬之。
曾幾何時,內閣裡面,但凡他楊瑞和發聲,其餘四人,多半只會做一隻應聲筒。
楊瑞和因為王易之的突然反對,頓時皺起眉頭,思索起王易之今天異常之舉。
「朕,記得早前已經讓繡衣衛,拔付兩百套甲冑給他,怎麼他的親軍會傷亡慘重?
但朕記得,兵仗局製造的甲冑,哪怕刺客手裡拿的是軍弩,亦是不會全軍覆沒才是。」崇德帝轉過頭,朝著戴權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嘴。
重點不在軍弩,而是神臂弓。
戴權見狀,馬上醒悟過來,萬歲爺這是懷疑兵仗局偷工減料了。他將目光微微瞥向戶部尚書王大學士,而後才跪下奏道:
「啟稟陛下,這事老奴知曉一二,其一是西寧伯要成立稅警一事,因當時的國庫沒有多少銀子,戶部那邊,一時拿不出多餘的銀子給稅警總隊。
西寧伯回京沒多久,便將陛下賜於他的兩百副鎧甲,轉交給稅警總隊。
其二,便是因為國法,京畿重地,沒有陛下旨意,任何人的親軍,皆是不被允許於神京城披甲縱馬。」
崇德帝一聽,微微頜首,若有所思道:「唔,朕知曉了,你且起身罷。」
「謝陛下!」
「陛下,按老臣所說,只須急召西寧伯進宮稟明即可。
許是西寧伯從那些刺客當中,發現了什麼端倪,這才強令繡衣衛並兵馬司大索全城。」一直低頭沉思的信國公,踏前一步,朝著面沉如水的崇德帝拱手奏言。
「國公所奏,可。」崇德帝頜首同意,而後朝著身後的戴權吩咐道:「戴權,你親自前往西寧伯爵府一趟。
記住,帶著太醫院趙院正一併前往,待西寧伯傷勢沒有大礙,速速與西寧伯進宮。」
戴權躬身接旨,而後帶著花備急匆匆出了紫宸殿。
崇德帝將目光抬向菱花窗外,見天色已然大黑,遂朝侍奉在另一邊的紅衣太臨吩咐道:「傳旨御膳房,朕要留四位愛卿一同用膳,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