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山鬼澆愁（十三）

  龍臻的聲音非常好聽，一波一波地傳進我的腦中，幫我對抗著那股睡意。

  「不光是走遍世間，更要看遍世間一切美好。」

  「我與你，是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以後我就跟著你。」

  我笑了笑，暢想著美好的未來，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滿足感。

  大人常常欺騙小孩子，說長大以後就好了，我習慣性地去希望以後，卻沒想到，現在已經實現了多少兒時的夢想。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為自己會永遠沉淪在這片「空」中，腳下突然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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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踏實地的欣喜快速回籠，我的神思一下子回歸。

  果然是一座迷宮，漆黑的山石上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一時間我不知該讚嘆精工巧手，還是去計較戎浣的亂跑。

  這麼複雜的迷宮，我該怎麼找她？

  與無憂池的灼熱不同，這裡的一切都非常平和。

  即便是黑暗，卻不會感覺到陰森，就像條最平常不過的街道，我們不過是路過而已。

  「戎浣？我是白笙，你在哪裡？」

  我試著喊了喊，迷宮並沒有回聲，我的聲音傳不了多遠。

  「這裡真奇怪，像是沒有空氣的真空一樣。」

  睚眥的一雙眼像是要把我穿透，硬邦邦地說，「這裡就是沒有空氣的真空。」

  龍臻默不作聲，只抓緊了我的手。

  我愣住，怎麼可能？沒有空氣，豈不是要把我憋死了！

  睚眥微微有些發抖，「龍族得天獨厚，天地各界沒有我們龍子去不得的地方。」

  「但人類不同，脆弱又渺小，只能生活在被劃定的地方。白笙，你到底是什麼人？能滋養龍族，讓我和狴犴快速化形。」

  龍臻驀然出聲，「好了，現在找戎浣是當務之急。」

  我根本不能體會他們的緊張，在他們眼裡的真空世界，對我卻沒有半分傷害。

  「阿笙，沒關係，你就是你，不管你是誰，都是我的阿笙。」

  龍臻對我笑笑，但我從他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有無盡的擔憂。

  不知是我的到來影響到戎浣，還是她一直在等著我。

  還沒進入迷宮裡，我就看到一隻怯生生的小狸貓，趴在迷宮牆上。

  「白先兒姐姐，我在這裡。」

  是我見過的那隻小傢伙！

  我高興極了，伸手想抱住她，「戎浣，快跟姐姐離開，黑聽在等著你呢。」

  小狸貓很活潑，歪著頭看我，「黑聽是誰呀？」

  我腳下一頓，「是你的護衛呀，你救了他，還沒來得及看看他呢。」

  戎浣的眼睛有些呆滯，不像平時那樣古靈精怪，反而透著呆氣。

  仔細看去，眼神非常渙散，一圈圈地像是用鉛筆畫出來的。

  「護衛是什麼？」

  戎浣呆傻一般，只趴在牆頭看我。

  我知道，再不帶著她離開，恐怕過一會兒，她連自己是什麼都忘了。

  「乖，到我這裡來，我帶你回家。」

  戎浣不知為何，對我的信任壓過了她的迷茫，乖乖伸出手走向我。

  一抓住她的手腕，我的心猛地一沉。

  輕盈瘦削的小女孩像是一塊石頭一樣沉重，要不是她主動走向我，根本拉不動她。

  可戎浣只信任我，龍臻想幫我，讓我輕鬆一點，戎浣戒備十足地瞪他。

  我擺擺手，只要戎浣配合我，就可以的。

  可是越走越重，戎浣的神情越來越呆，眼看著就不能邁步了。

  「戎浣，你堅持一下，我們還沒走出迷宮呢。」

  我咬著牙，周圍漆黑一片，僅僅能看到頭頂上的一點點白色。

  戎浣不走了，眼皮很沉，「我好累啊，想睡覺……」

  「別睡！不能睡！」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龍臻勉強推了幾下戎浣，但憑他的力氣，竟然也不能推動一個小女孩。

  睚眥冷眼旁觀，滿眼都是戾氣。

  無憂池底究竟是什麼，我無從得知。

  但這裡是能讓龍子都謹慎戒備的地方，我一個普通人類竟然還能拖著一隻小狸貓，實在是厲害。

  我心中給自己打氣，不管怎樣，我都要把戎浣帶出來。

  「你還記得，你吃了我一塊千層糕嗎？」

  戎浣已經停滯思考的臉，突然轉動了一下，「千層糕？」

  「對啊，我請你吃了千層糕，你還沒有回請我呢，這怎麼行？」

  我努力拉著她僵硬的手臂，指著上面那個幾乎看不清的白色。

  「戎浣，上面有人等你呢。不管有什麼誤會，總要解開的。」

  小狸貓咣當一聲倒地，我被帶得一下子跌倒，幸虧有龍臻扶住我。

  「這可怎麼辦？戎浣這是怎麼了？」

  龍臻不說話，睚眥咬了半天的牙。

  「她馬上要被無憂池同化了，就要變成無憂池底的一塊石頭。」

  我驚訝不已，「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世間萬物有來有去，豈有那麼多為什麼可問。」

  龍臻緊鎖眉頭，我知道睚眥說的是真的。

  「阿笙，妖族壽命長久，已經比人類長壽，你不必如此介懷。」

  我驀然睜大眼睛，龍臻的意思明明白白。

  ——他已經準備放棄戎浣了。

  倒在地上的戎浣，顯出本體，是一隻不常見的野貓。

  我想抱起她，卻帶不動，不管是尾巴還是耳朵，都像是長在地上一樣，死死壓著。

  「那怎麼辦、該怎麼辦？」

  我的血！

  對，所有妖怪都說，我是天生地養的好骨血，只要我用自己的血肉去救戎浣，一定能成功。

  龍臻看出我的意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從未如此強硬的對我說過話。

  「你不過是個凡人，根本沒有必要去救妖族！」

  我掙脫他的束縛，「我能救你，也能救別的妖！」

  戎浣的身影已經變黑，眼看就要融在這一片黑色岩石中。

  龍臻慘白的臉色在黑暗中尤其明顯，睚眥喘著粗氣，說不出話來。

  正在我要割開手腕時，一陣哨聲從天而降。

  一枚金丹落在戎浣面前，狸貓的耳朵竟然動了一下。

  我的精神一振，那種要被漆黑池底壓得再上不去的感覺，一下子從心頭散開。

  「浣浣，快回來，我把金丹還給你。」

  戎浣居然睜開眼睛，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