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山鬼澆愁（十四）

  金丹散發著陣陣異香，我的神識也被安撫，地上的小野貓擺弄一下尾巴。

  「喵……」

  我看著沒有精神的戎浣，咬牙把她抱起來。

  還好還好，雖然很重，但我還能勉強抱住這隻小貓。

  龍臻臉上沒有半分血色，跟著金丹指引的方向，撈著我直奔上面。

  與落下時相比，龍臻的速度快了很多，越往上我越輕鬆，戎浣的呼吸聲也越清晰。

  就在我以為戎浣馬上要得救時，一片虛空中，像是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渾身發冷，生命力快速流失，幾乎跟不住龍臻的速度，手裡的戎浣也抱不住了。

  龍臻與睚眥幾乎是同時回頭，看向虛無一切的「空」。

  我聽見有人叫著我的名字，「笙笙，笙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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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爺爺嗎？還是爸爸媽媽？

  我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卻又像是破鏡一樣支離破碎，毫無章法。

  一會兒是爸媽的爭吵，一會兒是幼兒園小朋友的嘲笑，還有一陣陣哭聲，和陌生的笑聲。

  紛紛落落，皆砸在我的頭上，像是重錘一般，砸得我沒有還手之力。

  我似乎看到一場車禍，輪胎髮出的嘎吱聲、瀕死的驚呼聲，還有人拼命護住我的慘叫聲。

  四歲時的記憶早就埋藏在腦海深處，我記不起來，也忘卻不了。

  可在這片吞噬一切的「空」中，這份記憶卻無比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前。

  我像個旁觀者，看著汽車翻倒在路旁，破碎的車窗中伸出一隻血手，手腕上戴著一塊材質很好的表。

  我記得，那是爸爸用獎金給媽媽買的禮物，是一塊非常貴重的石英石手錶。

  手錶的主人一動不動，沒有半分生氣，但有什麼東西在她懷裡掙扎。

  我看到一個幼小的孩子，拼命從車窗想爬出去。

  她忘了哭，忘了怕，生物本能地向著安全地帶爬過去。

  可是她爬出車窗以後，回過頭衝著汽車裡面大聲呼喊，「爸爸！媽媽！！」

  隔著滿是碎渣的車窗，我看到一個滿臉是血的男人。

  他一隻手擺出一個推的動作，此刻再沒了力氣，只能用眼睛看著窗外的女孩。

  當年不懂，如今我卻能讀懂他的意思。

  ——他在說，好好活下去。

  滿臉都是眼淚，我嘗到了自己眼淚的鹹味兒。

  眼淚滴答到懷裡的狸貓身上，小貓的身體居然溫潤起來，不再是冰涼僵硬。

  過了好久，龍臻的聲音透過嗡嗡嚶嚶的霧靄傳來。

  「阿笙，都過去了，你現在很好。」

  我神思歸位，才發現自己被泡在一片水裡。

  龍臻抱著我艱難地往上游，睚眥憋著氣，在前面給我們開路。

  直到此時，我的恐懼總算散發出來。

  無邊無盡的黑色水澤，好像永遠也逃不出一樣，不管我看向哪裡，等待我的都是一片虛無。

  有人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嘈嘈切切的聲音卻不雜亂。

  幾縷議論聲音匯總到一起，最終歸為一句話——「生無可歡。」

  是啊，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可不就是「生無可歡」。

  父母親人早早離開我，活到現在卻沒有一位貼心的朋友，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失敗的人嗎？

  懷中狸貓拱來拱去，黑色水氣壓得她渾身難受，想發出「喵喵」叫聲不得，只能煩躁地用爪子抓我的胳膊。

  一陣細微的疼痛傳來，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那顆金丹散發著瑩瑩幽光，就像是一盞指路明燈，帶領著我們向岸上游去。

  不知過了多久，我像是破水而出，嘩啦一聲浮到水面上。

  突如其來的空氣躥進肺里，嗆得我連連咳嗽。

  龍臻把我拖到岸上，我大口喘著氣，眼前的一切都是黑暗且混亂的。

  直到氣息稍微平穩，龍臻將戎浣丟在地上，我才看到倒在血泊里的黑聽。

  山鬼的血，原來是黑色的……

  小狸貓渾身濕透，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

  她本能地尋找我的懷抱，完全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更不清楚倒在地上的人，為什麼用那樣熱切的眼神看著她。

  我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地上喘氣，龍臻想用氣息幫助我，被我拒絕。

  他嘴唇發紫，旁邊的睚眥也十分不好。

  相比來說，反倒是我這個一直被他們保護的人類精神更好一些。

  戎浣在黑聽伸出的手前退縮，迷茫地想回到我的懷裡，眼看著是真的想不起黑聽是誰了。

  我看著旁邊與黑聽一模一樣的男人，並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初你救了他一命，如今他把救命金丹還給你，也就還了你的命。」

  「融碭山再不會向外族開放，多思無益，切切不可再來。」

  那男人說完，袖子一卷，瀕死的黑聽消失無蹤。

  戎浣閉上眼睛，像只真正的小貓一樣，滾在我懷裡，睡著了。

  空無一切的黑暗世界終結，我被龍臻帶出融碭山底。

  仿佛新生一般，那種黑暗死亡的氣息，終於不再縈繞著我。

  龍臻化形，黑龍載著我，一路飛回水冢鎮。

  我第一次看到睚眥的化形，居然也是一條黑色小龍，只不過體型比龍臻小很多，倒像是一隻大蛇。

  不敢跟這個炮仗似的中二少年開玩笑，我將臉貼到戎浣身上，感受她的平穩呼吸。

  不管怎麼說，小傢伙是安全的。

  落地水冢鎮，柳爺爺抬著頭在門口張望，心有感應似的向上一看，我們三個化形降落。

  「笙笙，你可算回來了！」

  我笑著把戎浣擼了兩下，柳爺爺的滿眼擔憂看得我奇怪。

  「我就去了一會兒，奇奇和慕笙不是早就回來了。」

  從無憂池上來，就沒看到他們的身影，那個山鬼說，他們等不及先走了，我也沒多想。

  可門口突然跑出來的奇奇，還有旋風一般從後院跑到我面前的慕笙。

  他們的表情告訴我，我的離開並非「一會兒」。

  「姐姐，你…回來了？」

  我疑惑地看向龍臻，他臉上一紅，咳嗽一聲。

  睚眥不耐煩，自從出了融碭山，他就再沒跟我說過話。

  「再怎麼厲害，你也是個愚蠢的人類。」

  我竟不知，一趟融碭山之行，足足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