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無臉人偶（一）

  「笙笙回來了？」

  「哎喲，大學生回來了。」

  回到鎮上，我看著與我打招呼的人們，微笑點頭。

  不管其他人怎麼看我，這裡總歸是我的家鄉。

  柳爺爺早早買好我喜歡的吃食，站在院門口等著我。

  寒假至少有一個半月時間，我滿心歡喜。

  「我們笙笙可算回來了，你不在家，我就只能和你院裡的桃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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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笑著白他一眼，當門口那幾個棋攤是擺設嗎？

  明明跟鎮上的老頭子們玩得開心，還要抱怨年輕人不理他，可能就是老人家的通病吧。

  果不其然，我剛坐到桃樹下，一碗桃葉水還沒燒開，就聽外面有幾個老鄰居喊著。

  「老柳！昨天輸給你兩盤，今天得殺回來！」

  柳爺爺不知哪兒弄了個小茶壺，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今兒不成，我們笙笙放假剛回來，我得陪孩子。」

  我默默一笑，心中十分欣慰。

  只聽柳爺爺吹噓道，「看見了沒有？城裡買的高粱酒……」

  也許是回了家心是放鬆，也許是在學校經歷太多，我靠著桃樹眼睛一閉，睡著了。

  夢裡還是在爺爺的工作室，一摞摞的木料堆放在牆角，每個成品都需要經過好幾天的打磨才能交給主顧。

  我看到爺爺把一塊大木料費力地抱進工作室，臉上表情猙獰，衣襟上還染著鮮血，整個人都顯得很狼狽。

  只見他坐到地上，疲憊地大口喘氣，看向那塊木料的眼色非常複雜。

  許久，他頭上騰起陣陣白霧，遮住了我的雙眼。

  「……笙笙？醒醒，別在外面睡，著涼了。」

  我睜開眼，看到柳爺爺的大光頭，打個哈欠。

  「天還暖和著呢，不冷。」

  如今已經是接近新年的數九寒天，可水冢鎮地氣好，一向都是暖冬，白天太陽一曬，也會讓人懶洋洋的。

  「困了就進屋睡去。」

  我搖搖頭，循著夢裡的記憶，進了爺爺的工作室。

  一室木頭人偶早就賣空，牆角邊堆放的陳年木料我一種都不認識。

  呆坐半晌，我重新翻起爺爺留下的雕刻書籍。

  不知是不是爺爺的基因優越，滿篇拗口的古文術語，在我眼裡竟十分通順，絲毫沒有閱讀困難。

  津津有味地看了一本又一本，不時地拿著爺爺留下的刻刀，對著幾塊木頭比比劃劃。

  雖然有三個多月的時間沒有認真上手過，卻並不影響我的手速。

  華燈初上時，我已經做好兩個木頭人偶的雛形。

  肯定是不能和爺爺的手藝相比，這兩個粗糙的人偶，臉寬嘴闊，怎麼看都透著一股憨態。

  我嘆口氣，揉揉兩個人偶的眉眼，心中感慨良多。

  爺爺白雲喜失蹤兩年，我就怨恨了那些人偶兩年，想到窈姜小姐在學校對我說的話，看著手裡的兩個人偶，默默思量。

  ——也不知道我現在，算不算是走了爺爺的老路。

  胡思亂想被一陣細微的敲門聲打斷，我以為是柳爺爺出去買東西回來。

  開門一瞧，是一個我沒見過的小女孩。

  個子不高，神色陰鬱。

  「道山先生府上？沒錯兒！」

  稚嫩的話音一落，一塊大金錠子直接砸到我懷裡。

  「趕時間，快把道山先生的人偶拿來！」

  我「啊？」道，「小妹妹，你在說什麼？」

  小女孩仰頭眯眼看著我，分辨許久，「道山那老鬼居然還有繼承人？」

  我還沒答話，就聽一個呲呲的笑聲，像是從地底傳來。

  「你不知道，這位『靈媒』可比道山先生更有本事，畢竟是那位選中的新娘。」

  我嘴角一耷，原來是顧景雲一路的蛇族嗎？可她身上沒看出什麼蛇族的特徵。

  「看什麼看？沒見過美女嗎？」

  小女孩不耐煩地瞪著我，目光卻落在我脖頸間的絲線上。

  滴溜溜轉了一下眼睛，她臉上全是算計。

  「白先兒，我把道山先生剩下的木頭人偶全買走，你送我個贈品可好？」

  我還沒從「白先兒」的奇怪稱呼中反應過來，小女孩已經目露貪婪。

  「我就要你脖子上掛的這個。」

  那牆角的聲音一急，「哎哎！那可不是你能碰的！」

  青光一閃，只聽那小女孩發出一聲悽慘的呼叫，被一陣黑霧裹住。

  我以為是手腕上的紅繩，低頭一看，卻是那木頭掛件發出的一片瑩光。

  小女孩露出本來面目，一臉毛髮配上頭頂的兩隻耳朵，還真是個形容可愛的狸貓。

  我呆滯地看著半人半貓的小女孩，以及用黑霧保護她的黑衣人。

  一時間，我心頭的血都涼了，兩年前的場景湧上來。

  爺爺被那黑袍人掐著脖子擄走，半分掙扎的力量都沒有。

  難不成這黑衣人，今日是來抓我的嗎？

  滿臉驚惶向後退了兩步，卻被那狸貓小女孩呲著牙追上來。

  「至於嘛、至於嘛？不就是談談生意！談不攏加錢罷了！哪有仗著身份欺負人的！」

  我知道，這話不是對我說的。

  小掛件是爺爺留下的，也許是他在冥冥中保護我？

  鼻子一酸，我快速壓下湧上來的眼淚。

  「道山先生雕刻的木頭人偶已經盡數賣掉了，這小東西是我留下的念想，不能賣給你。」

  小女孩氣急敗壞地要掙脫那黑衣人的禁錮。

  「怎麼沒有？我明明感覺到一陣熟悉的氣息！你莫騙我！——白道山！你派個『先兒』出來頂缸，算什麼本事？！」

  「當初追求你的又不是我，你何必連我一起不見呢？我今天是拿著真金白銀來買東西的！」

  兩句話信息量太大，我一時間沒法消化，但緊緊地抓住一個關鍵信息。

  爺爺沒死！還好好活著！

  激動的情緒瞬間滿漲，我喉嚨一哽，不顧小女孩是個妖怪，一把拉住她的爪子，「你在哪裡見到了白道山？他在哪裡？」

  小女孩外強中乾，被我一拉居然掙脫不了，著急地跳腳，「他在你家裡，你還問我他在哪裡？」

  我旋風一般地往院子裡跑，可空蕩蕩的院子，哪裡有爺爺的影子？

  幾個月來的恐懼、悲傷，一齊湧上心頭，蓬勃的情緒再壓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