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蛇皇（十）

  我眼前景致變了。

  空蕩蕩的辦公室，變成夜晚安靜的醫院。

  顧景雲看著渾身僵硬的我，眸子裡射出冰冷的寒光。

  「白笙，你聽得到那些受害者的哀嚎嗎？」

  寂靜的醫院像是在回應顧景雲的話，此起彼伏地發出一陣陣痛苦不堪的痛呼。

  「啊——！啊啊——疼死我了！！」

  「救命啊——救命啊！讓我死了吧！疼！疼！！」

  「啊啊啊啊——蛇！有蛇咬我！！啊——啊——！」

  

  一聲接一聲的尖利痛呼傳進我的耳朵，整個醫院走廊都陷入到轟鳴的爭鬥撕打聲中。

  我抱著頭，蹲在牆角，劇烈的情緒和痛感湧入我的大腦。

  無處釋放的疼痛侵襲我的身體，我的神經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

  不知何處來的陰冷窒息感，由外向內地勒緊我的脖頸。

  外面極冷，內里極熱，我整個人都被這種反差極大的痛苦裹挾住。

  我蜷縮在角落，根本無力對抗這種強烈的疼痛。

  「這就是那些無辜人每日承受的。」

  顧景雲並不理會我，幽遠的目光看向前方。

  「他們都是在替你受苦。——白笙，你當真要看著他們活活疼死嗎？」

  我虛軟地站不起來，感嘆自己在這種煎熬中還能說出話來。

  「……現在，要疼死的……是我。」

  經歷幾次不同尋常的事件，我心中早就有了最壞的打算。

  「你、你想要我……做誰的替身？」

  疼痛讓我的話斷斷續續。

  顧景雲微微一怔，似乎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他沒回應，說了一番讓我難以理解的話。

  「只要你答應做我的新娘，我不僅會讓他們的痛苦立即消失，從此以後，天上地下，再無人敢覬覦你。」

  我死死咬著牙，滿臉都是疼出來的淚水。

  難道顧景雲繞了這麼大一圈，只是為了逼我答應嫁給他？

  我眼前已經看不清人影，覺得自己的一生真是可悲。

  年幼喪父喪母，未及成年唯一的爺爺失蹤，全靠柳爺爺一力相互。

  可事到如今，我連給他養老送終都做不到，就要被一隻蛇妖的伎倆活活痛死。

  「你這個蠢貨！放開她！」

  一個熟悉的女聲傳來，我心頭一片茫然。

  顧景雲慢悠悠地回頭，看到窈姜時嗤笑一聲。

  「急什麼？我又不是跟你搶男人。」

  我恍惚看到窈姜小姐的臉，隱約聽到她怒斥顧景雲。

  「她只是個人類！哪裡承受得住你加持過的痛苦！你不知道她會死的嗎？」

  「什麼？這種程度她就會死？」

  我身上的強烈痛楚驀然一松，人類纖弱的神經扛不住這種大起大落的衝擊，當即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前，手腕上的紅繩盛光大作，將試圖靠近我的顧景雲撞飛。

  一條巨蛇翻滾著撞到牆上，齜牙咧嘴地看向我身後。

  .

  我迷迷糊糊地走到爺爺的工作室，那裡亮著一盞微弱的油燈。

  我不明白爺爺工作時為什麼不喜歡用電燈，眨巴著大眼睛問，「幼兒園小朋友家裡都用上電燈了，咱家咋不用啊？」

  爺爺一邊借著微弱燈光雕刻，一邊笑著說，「笙笙喜歡電燈？那爺爺給你的屋子按一個電燈。」

  我吃著白糖糕，高興地想，這下小朋友不會笑話我家裡窮、用不起電燈了。

  「笙笙，昨天你又去紫竹林玩了？」

  「嗯！我還從竹子上掉下來了！不過我一點兒事也沒有，笙笙是不是很厲害？」

  爺爺停下雕刻的手，眉眼並不如我記憶中的慈祥，甚至帶著一絲恐懼。

  好半天，他重新拿著刻刀，一點點推著手裡的木頭。

  「笙笙，你欠的人情，爺爺幫你還。不過以後，再也不要去紫竹林了。」

  我聽不懂爺爺說的話，卻看到爺爺身後的一個巨大蛇影。

  「阿喜，你這麼說話，可就傷我的心了。」

  一個像是從電影畫報里走出來的漂亮女人，從蛇影中幻化而出。

  「你家的孩子與蛇有緣，你不會不知道吧？」

  那女人漂亮極了，精緻的妝容深深吸引住年幼的我。

  白糖糕都顧不上吃了，我張大嘴巴愣愣地看著她，「阿姨你好漂亮。」

  「阿喜，你家孩子真討人喜歡。」

  漂亮阿姨伸出一根手指，輕點在我的額頭上，「不枉費我救了你一命。還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爺爺才肯讓我進到院子裡。」

  「只不過——你可不能記得這一段，你家爺爺是真的心疼你呀。」

  說完，我只覺得睡意沉沉，手裡攥著半塊白糖糕，睡著了。

  .

  睜開眼時，我搞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一段沉睡在幼年記憶的往事，竟不知怎麼浮現在我的腦海里，仿佛就發生在眼前。

  窈姜小姐的臉映在眼裡，只見她長吁一口氣。

  我謹慎地環顧四周，果然還是在辦公室里，剛才的醫院和痛苦的呼號，想必都是顧景雲的手筆。

  顧景雲皺著眉頭站在另一邊，恢復成人形，神色無措。

  「白笙，我……」

  打斷顧景雲的話，我看著窈姜小姐，「我小時候，是不是見過你？」

  窈姜小姐一愣，上下打量我一番，沒做聲。

  「我小時候，鎮子後面有一片紫竹林，我經常去那裡玩耍。那次我從最高的紫竹上掉下來，就是你救了我，對嗎？」

  窈姜站起身，眼神複雜，不等她說話，我扶著頭，思量著剛才湧現出的記憶。

  「你跟我爺爺白雲喜，也認識。——你還說過，我與蛇有緣。」

  窈姜小姐一向帶著淺笑的面孔，徹底變了。

  「呵呵，窈姜，你的幻術居然在一個人類小女孩身上失效了？」

  顧景雲抱著手臂，看熱鬧一般。

  窈姜狠狠瞪她一眼，「要不是你把她刺激太過，我的幻術怎麼會失效？你難道不知，她身上——」

  驀然收住，下面的話被窈姜小姐咽下。

  顧景雲冷笑著說，「不就是她身上帶著龍氣，有什麼不可說的。一個兩個都覬覦她的身體，卻還要做出這副模樣！」

  窈姜惱羞成怒，「你一隻山蛇之皇，何必到我面前裝腔作勢！」

  兩人，不，兩蛇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撕咬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