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窈姜小姐（四）

  水冢鎮臨水而建，水多的地方，總是有些傳說。

  看著一地的蛇群簌簌而動，我神思恍惚，忽然記起幼年時的一件事。

  可能是我五六歲的時候，父母去世沒多久，爺爺整日把自己關在工作室，唯有柳爺爺惦記著我們爺孫，時常送些吃食過來。

  我清楚地記得鎮子後山有一片竹林，因為沒有小夥伴，我一個人總是到竹林里溜達。

  那片竹林顏色詭秘，不是書上和電視裡常見的青翠碧綠，而是一種泛著紫光的異色。

  我喜歡那裡，甚至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爬竹子」。

  五六歲的小孩兒不知危險為何物，正是上躥下跳歡騰的年紀。

  

  竹林里有一根碗口粗的老竹，根基發達，長得最高，是我摩拳擦掌都要征服的對象。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那天看到的景致。

  我爬到老竹最高的一節時，視線已經超越整個竹林，太陽的光輝打下來，在林子上鍍了一層薄薄的紫霧。

  金碧輝煌，如夢似幻。

  被眼前奇景震撼到，年幼的我一個不留神，從幾十米高摔下來。

  沒有預想的疼痛，手中卻摸到不知名的物質，像是上好的皮革，摸在手裡一片膩滑，非常舒服。

  爺爺說，這是我的臆想，因為水冢鎮後山根本就沒有竹林，更別說什麼紫色竹子。

  十幾年來，我一直把這件事當做是幼年異夢，不知為何，在這緊要關頭，竟想起這件事來。

  一瞬間的錯愕，讓我失去了躲避的先機。

  幾十條大小不一的蛇衝著我，吐著信子。

  可我不覺得害怕，只靜靜地看著它們。

  柳爺爺平時膽小怕事，今天為了我，恐怕把一輩子的膽子都用盡了。

  沒想到他看到一地麻麻賴賴的蛇群，竟然沒有嚇得暈倒。

  「妖女！妖女！我早說過她不是人！就是個害人的妖女！」

  藏在街角廊柱後面的吳二玉，烏眼雞似地瞪著凸起的眼睛，死死盯著我，扭曲的五官瘋魔了一般。

  我微微皺眉，只見一條碧綠色的小蛇停到她身邊，威懾地吐著信子。

  在我眼中，為首的那條大王蛇十分威嚴，好像很不滿碧綠小蛇的「擅自行動」，回過頭髮出幾聲「嘶嘶」。

  我好笑地覺得，它可能是在教訓不懂事的「小弟」。

  直到碧綠小蛇回歸蛇群隊伍，大王蛇才轉過頭，謹慎地圍著我轉了一圈。

  這條蛇足有兩米長，比我的胳膊粗出兩圈，一雙蛇瞳帶著淡淡笑意，對我點了下頭。

  下意識地，我對著它也點了下頭。

  蛇群像是臨時起意的過境，沒有多停留在人們的視野中，轉頭就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我摸不清剛才的場景，到底是我的幻覺，還是真實發生過。

  回頭看向柳爺爺，只見夕陽的餘暉中，他的面龐是我從未見過的堅毅。

  「姓吳的，姓梁的。」

  柳爺爺開口，敦實的身體像個門神，嚴嚴實實地擋在我家門口。

  「你們兩個狼狽為奸，算計一個孤女的宅子。別說我老頭子怕死，要是你們真想邁進這道門檻，就從我頭頂上踏過去！」

  剛才一群突如其來的蛇，已經把流氓嚇得四處躲藏。

  我心中稍定，原來流氓也有懼怕的東西。

  梁富從另一邊迴廊底下鑽出來，哆嗦著手指大罵吳二玉。

  「黑心作死的老娘們兒！給我介紹這種不正經的妖婆子！你是不知道我們梁家在縣裡是什麼身份嗎？」

  「我告訴你，放貸的梁五不會放過你！等著被賣到窯子裡還債吧！」

  說完，那群流氓恐懼地看著我，嘴裡都在喊著「妖女」，沒幾分鐘就跑乾淨了。

  唯有吳二玉，真是嚇破了膽，整張臉都是青白青白的，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蛇群消失的方向，「咣」地一聲倒下了。

  直到這時，我才看到街盡頭匆匆趕來幾個穿著公安制服的人。

  「怎麼回事？聽說有人聚眾鬧事。」

  好幾個老鄰居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可不是，就是那個倒在地上的，不知道發了什麼癔症，怕是看到你們來了，故意碰瓷兒呢！」

  「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帶著一夥兒流氓來賣人家的宅子，還有沒有天理了？真是看不下去，幸虧你們來得快！」

  公安同志們一臉嚴肅，對著我敬禮後，開始詢問事情經過。

  我才反應過來，是老鄰居們幫忙報了警。

  從吳二玉帶流氓上門，到流氓四散逃竄，過去還沒有十五分鐘。

  四五個公安圍著我，另外有兩人站在暈倒的吳二玉身邊，又是掐人中，又是潑涼水。

  我總覺得事情發展到這會兒，有點不對勁，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公安同志問什麼我答什麼，聽到我是今年水冢鎮難得的大學生時，他們的目光明顯更嚴肅了些。

  為首的年紀較大的公安叔叔說，「小姑娘你放心，我們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更不會放過一個壞人。」

  我點點頭，沒說話。

  被蛇群嚇倒的吳二玉，突然醒過來，吊著白眼直衝著我就撲過來，被兩名公安一邊一隻胳膊按住。

  按得住人，可擋不住嘴。

  吳二玉拼命嘶吼，「蛇女現世！天降大災！蛇女現世！天要亡我！——快跑啊，她是妖女！她要吃人的啊啊！」

  越說越不像話。

  以前給我編排瞎話就算了，居然當著公安的面說我是蛇女。

  果然，公安叔叔的臉色更差，指揮著其他人把吳二玉帶走。

  「你是說，那些流氓看到一群蛇出現，就嚇跑了？」

  我剛要點頭，旁邊一位黃大娘忙說，「哪有蛇，我們這麼多人看著，可沒見到一條蛇，那吳二玉和梁富不知中了什麼魔障，嗚嗚喳喳地喊著周圍有蛇。」

  我茫然地看著黃大娘，又看看柳爺爺，還有圍觀的老鄰居們。

  我終於知道，剛才的不適感來自哪裡。

  除了來鬧事的一群人，還有我以外，目睹整件事的水冢鎮居民，竟誰也沒有看到剛才的蛇群！

  我咽咽口水，強行控制著微微發抖的下巴。

  「白笙小姐，你膽子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