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替身（一）

  「你為什麼要撒紙錢？」

  那女生完全不顧考場紀律，死死盯著我不放，下耷的嘴角拉得很長，下巴像是要裂開一樣，只要我的回答不讓她滿意，似乎就要一口把我吞掉。

  我在鎮上不受人待見，兩個監考老師都沒有阻止那個女生，周圍的考生更是事不關己，看也沒看一眼。

  雖然我覺得自己很無辜，但並不敢違背考場規則，更不敢出聲回答。

  那女生見我不搭理她，愈發生氣，整個人……不，整個頭都扭過來，死死盯著我的臉，一字一頓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撒紙錢？」

  我僵直著脖子，終於知道全考場的人為什麼都視若無睹。

  能把脖子向後扭出180度的，已經不能稱之為人。

  我不敢亂動，眼看她裂開的嘴角就要衝我張開，突然「咣當」一聲向後倒去——不對，是向前倒去。

  監考老師急忙走到那女生桌前，把她的頭扶起來，「你沒事吧？」

  我這才看出來，剛才問我話的女生和現在暈倒的女生，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

  高考的監考老師，都是從其他鎮子調過來的，為的是防止熟人作弊，不是我們鎮上的老師，對學生沒那麼了解。

  前座女生「哇」地一聲大哭起來，老師懵了，連忙讓另一個老師出去找人來處理情況。

  「怎麼了？是哪裡不舒服嗎？」

  好幾個流動監考老師都進來，聽那個女生斷斷續續地說，「秀雲死了……她死了……」

  此話一出，考場裡好幾個女生都低頭紅了眼睛，發出輕輕的啜泣，男生們也都緊抿嘴角，默不作聲。

  我心中咯噔一下，孫秀雲，和我同一所高中，雖然不同班，但她成績很好，全年級都知道她。

  前幾天高考誓師大會時，孫秀雲還作為學生代表上台講話，怎麼忽然就……死了？

  前座的女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監考老師扶出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參加考試。

  教室里人心惶惶，鎮高中的一位副校長臉色很不好，但還是安撫考生道，「孫秀雲同學的情況，鎮上公安局已經在跟進，你們都是將來的國家棟樑，高考非常重要，要穩住自己的心態。」

  副校長說了幾句，忽然把目光轉向我，看我的眼神有一絲驚懼，卻到底沒說話，只跟監考老師叮囑幾句，就離開了。

  兩位外鎮調來的監考老師情緒更是沉重，直到交卷出了考場，我都覺得有一道目光如影隨形，緊緊貼在我的後背。

  好多家長在考場外面等著，我一下子就看到柳爺爺的大光頭，他樂呵呵地沖我揮手。

  我心中滿是疑問，快步走向柳爺爺，沒注意旁邊一個人直奔我撞過來。

  「秀雲！你把秀雲還給我！你把我女兒還給我！」

  猝不及防，我被撞了個趔趄，大門口維持秩序的老師趕緊跑過來，和柳爺爺一起把那個撞到我的人拉住。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滿臉都是憔悴，被人拉住還一個勁兒地往我身上撲，嘶啞的喉嚨喊著。

  「秀雲！我的秀雲！還給我！」

  我茫然地看著柳爺爺，他被女人拉扯得滿頭大汗，「有公安、有公安在找你家秀雲呢！你難為一個孩子幹啥？！」

  那女人就是孫秀雲的媽媽，早被人們七手八腳地攙扶起來。

  一個鎮上有名的長舌婦站在我面前，陰陽怪氣地呲損道，「我看你家秀雲啊，就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帶走了，整天在家門口撒紙錢，也不知道是咒誰呢！」

  我聽著周圍人低聲議論，這才明白，鎮上流傳著我前幾天在家門口撒紙錢，是幫鬼魂找替身的說法。

  柳爺爺狠狠瞪了一眼那長舌婦，拉著我就走。

  我回頭看向人群，考場裡的前座女生，正在校門口垂著頭，一動不動地對著我，與周圍人格格不入。

  回到院子裡，坐在大桃樹下等桃葉水開。

  柳爺爺愁眉苦臉地說，「我怕影響你考試沒敢說，街東頭的孫秀雲昨天晚上失蹤了，她家人找了一宿，今天早上發現有人在家門口放了一個包，裡面是一截手掌。」

  我眉頭緊鎖，我們小鎮太平幾十年，至少在我的記憶中，只有爺爺失蹤時緊張過一陣，其他時候連個小偷小摸都抓不到。

  「她爸媽急得不行，以為是綁架，可包里什麼線索都沒有，鎮上有些人愛說嘴，說來說去就越傳越不像話。你別往心裡去，明天還要考試呢。」

  我手腳冰涼，大夏天的喝著滾水也不好使，總覺得有人時時刻刻盯著我，又怨恨，又歹毒。

  經歷了木頭新娘事件，我知道能跟我爺爺做酒友，柳爺爺也是有些本事傍身的，把考場裡前座女生的情況說了一遍。

  柳爺爺囁嚅半天，壓低聲音怕別人聽到，「她真是這麼問你的？」

  我點點頭，只見柳爺爺臉上青白交接，心中也害怕起來，「紙錢不是我撒的，難不成也要怪到我頭上？」

  我和孫秀雲並沒說過話，她是鎮上富裕家庭的女孩，學習好、長得好，性格也活潑，很多同學都以認識她為榮。

  這樣一個美好的女孩，在高考前失蹤，給小鎮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好在高考這兩天太平無事，後面的考試中，我再沒見到那個沖我咧嘴的前座女生，孫秀雲的媽媽也再沒出現在我的面前。

  柳爺爺囑咐我不要出門，我便守著院子一個人呆著。

  考完試的人生安寧到近乎空虛，夜晚靜謐，忽然聽到有人在上面說，「我參加不了高考啦。」

  我抬起頭，竟然在我家院牆上看到孫秀雲的臉！

  「你、你怎麼上去的？你爸媽都要急瘋了。」

  我又驚又怕，但心中仿佛有塊大石落地，孫秀雲還活著！

  一時間心頭紛亂，不待我起身，孫秀雲在牆頭上沖我一笑，直接滾了下來。

  我嚇得大叫一聲，只見一個人頭咕嚕嚕地滾到我面前，嘴巴張得大大的，整個下巴分成三道，咧著嘴問我，「你為什麼要撒紙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