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千里奔馳(5)
2024-05-28 18:14:13
作者: 元長安
「抱歉,是我錯了,這麼遠的路,它們都死了,難怪你要討厭我。」他並沒強拉韁繩控馬,反而下了地拍拍馬頭,露出歉然的笑來,將旁邊牽馬的僕役弄得一頭霧水。
「二少爺,要么小的回去稟告侯爺,給您牽來別的馬?這匹不聽話的先在我們這裡照看著,哪天有空您再來領。」
「不必了。」劉景榆揮手讓僕役回去,自己拽了韁繩,慢慢走向遠處。
西方遠山頂掛著的日頭灑下餘暉,將高大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還有他身邊步子有些歪斜的棕色大馬。
牽馬的僕役直看著劉景榆走過街角不見了,這才摸摸腦袋轉回門裡。四五十歲的老僕並不能理解年輕公子們的心思,只是莫名覺得方才那個背影,看著讓人心裡難受。
劉景榆並沒有走遠。
他將馬牽到別處拴好,轉回藍府附近,在去往長平王府的必經之路上尋了個茶攤坐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等,總之是等了許久,直到看見被內侍和護衛拱圍的金漆馬車經過,漸漸遠去了,這才慢慢站起身,扔了幾個銅板在桌上,去附近巷子口牽馬。
原本十分健壯的高頭大馬精神萎靡,因為前幾日晝夜奔馳所受的摧殘,它並不喜歡主人的接近,扭著腦袋打響鼻。劉景榆拽過它,揚鞭馳向苦水胡同。
劉家上下對他突然的歸來感到十分意外,劉景榆卻什麼話都沒說,徑直奔去了祖母的正屋,進屋後直直跪了下去,遣退下人,將自己千里奔馳的事,包括今日和如瑾的相見,全都稟告了劉老太太。
最後磕了三個頭:「孫子知錯了,明日就回邊地去,從此聽從父母教導,好好做事。」
劉老太太先是驚愕不已,聽到最後,沉默下來,盯著孫子看了一會,揚聲叫了嬤嬤傳家法。
劉景榆脫了上衣跪在院子裡,任憑沾了水的藤條在後背抽下一道道血口子,只管埋頭一聲不吭,結結實實挨了三十鞭子。大太太李氏等人聞訊趕來,看得心驚肉跳,可一看老太太的臉色,誰也不敢勸。待那邊打完,李氏趕緊叫人將早已準備好的溫水送上去給劉景榆喝,又抬了藤床來要將他扶上去抬走。
劉景榆滿頭大汗,額角青筋一直繃得緊緊,卻不讓人扶,大口喘著氣,直挺挺跪在祖母跟前等著訓話。劉老太太一直沉著臉從頭到尾看孫子挨打,嘴角繃得直直的,一言不發。眼下見劉景榆如此剛強,臉色才略有緩和,沉聲問:「知道為什麼挨打?」
「知道。」劉景榆聲音干啞,「孫兒做事莽撞不知思前想後,險給家裡惹禍,必須挨打。」
「還有呢?」
劉景榆抬頭看看祖母,想了想,說:「孫兒罔顧規矩禮法,給別人添了麻煩,若是還不知悔改,來日後患無窮。」
劉老太太道:「明白就好。但明白是一樣,以後怎麼做又是一樣。我年紀大了,不可能日日盯著你們每個人管教,來日眼睛一閉,劉家在你們手上會成個什麼樣子,我也操心不來。改與不改,你好自為之。」
劉景榆磕頭:「孫兒一定痛改前非。」
從外頭回府的劉衡海聞風進了內院,恰好聽見老太太后半段話,驚詫不已,忙上前躬身請罪。劉老太太也不理他,逕自進屋去了。李氏趕緊著人將劉景榆送下去治傷,並叫了早已候在門外的郎中進內診治。
劉衡海拉了妻子悄聲問緣故,李氏也是一頭霧水,老太太那樣子又是不想說明的,結果夫妻兩個只好去問劉景榆。誰知劉景榆也是一言不發,後背血肉模糊,郎中給他清理傷口上藥,他咬了帕子在嘴裡忍著,也不叫痛,旁邊端水洗帕子的丫鬟看見一盆血染的紅水,沒多會就扔了盆,眼一閉暈了過去。
劉衡海夫妻只得安撫侄子一番,然後離開。那邊老太太發話,允許劉景榆在家養好了傷再上路回邊地,其餘的事則一概不說。劉家人納悶了好幾日,直到九月九去藍府送節禮的婆子回來說起,李氏才知道侄子挨打那天先是去了藍府。
劉衡海聞聽之後驚訝非常,才知道事情跟藍家有關,連忙到母親跟前詢問詳細緣故。劉老太太臉色一變:「怎麼,我的話不肯聽了?讓你們不要理會此事,卻偏要打聽個清楚明白,是覺得我年老糊塗,拿的主意都不對,必須你當家做主才可以?」
劉衡海多少年沒受過母親這麼重的話,連忙跪下賠罪,心裡卻叫苦,不知該怎麼跟母親解釋藍家深淺。劉老太太看見兒子的神色,冷冷一笑:「你們私底下做的事以為我不知道,真拿我當老糊塗瞞著。你若想要我告訴此事原委,就先把你給藍家侄女送嫁妝的原委說出來聽聽,如何?」
劉衡海額頭微微冒汗。給藍家的幾萬嫁妝,對外是說藍家讓他幫忙置辦的,對內,他夫妻也沒有和任何人說起詳細,連母親都是瞞著的。卻不料老太太火眼金睛,早就看出了蹊蹺。
「母親,這件事……」他說不下去。
劉老太太道:「我沒有勉強你必須說,你有你不講的道理,我也有我的,你只需知道我還沒有耳聾眼花,做的事、拿的主意都不會損了劉家。你不要去為難景榆,他是咱們家的好孩子。」
「是,兒子糊塗了,請您恕罪。」
老太太又道:「你給藍家侄女的嫁妝我不追問,就算你沒有合理的解釋,那些銀子給她也不虧。若不是她,咱們家只會多一個魯莽子弟。家業想要長久,銀錢都是虛的,兒孫有出息才是正經,你記住了。」
劉景榆低頭應是。
過了九月半,劉景榆身上的傷好了七七八八,到底是年輕體壯,那麼重的傷若是換個尋常人,還不得養上三五月半年的。待傷口上的痂結實了,他便辭別祖母回了邊地。不久後周氏家書來說,兒子一改往日跟著散兵牧民廝混的做派,讓他父親幫著在軍中謀個空缺,做了小旗,雖然不是什么正經官職,到底肯務正業了。周氏言辭間頗為欣慰,對婆婆的鞭打管教表示了深深的感謝,劉老太太拿著信笑:「她是謝我還是怨我且不管,景榆肯踏實做事才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