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深夜陰雨(5)
2024-05-28 18:02:13
作者: 元長安
接過丫鬟遞過來的方子,看了看,她並不太懂藥理,只覺得那墨香撲鼻,字跡雋秀圓潤,似他的人一樣溫和。
當日在青州家裡時,她曾拿了他寫過的方子模仿筆跡,是為了造那桃色的花箋,本以為已經熟悉了他的運筆,卻不想此時再次看到,才發覺這字裡行間的細緻溫潤處,她是學不來的。
他走得利索,她卻還有一句話未曾問他。
他該是明知行針之事會有多少忌諱的罷,且如此兇險事容不得半點差錯,若是最終未成,他可有想過該如何收拾,又如何面對或許會出現的,別人對他醫術和德行的指摘,以及,藍澤的怒火。
襄國侯再不濟也是一朝侯爵,他只不過一介升斗小民,這其中的險要關竅,他是否想得清楚?
如瑾看向窗外,因著為秦氏防風,所有窗扇都是緊緊合著的。她這樣看去亦看不見什麼,何況人已出了院子,即便開窗也是什麼都看不到的,只徒勞看向院門的方向罷了。
她對著虛空想起他潤澤乾淨的眸,溫和有力的捏針的手,還有染了血跡的青衫。她有一種錯覺,仿佛那點點血痕像是開在青石牆邊的梅花,是不是唯有他這樣的人,穿了沾血的衣衫也不顯得邋遢。
如瑾在這裡出神,一個傳信的丫鬟卻近前低聲附耳道:「姑娘,凌先生另外寫了條子,讓姑娘避著人看。」
丫鬟用身體做擋,避開屋中其他人,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紙條,臉色有些古怪,又忙忙補了一句:「奴婢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什麼。」
如瑾疑惑,知道丫鬟是誤會了,卻也懶得解釋什麼,直接拿了紙條過來。
「侯爺立功一事似有內情,萬請勸其慎重行事。」
如瑾凝眸看完,臉色沉下去,將紙條緊緊捏在手中揉碎了,碎片也籠於袖內。「下去吧,慎言。」她打發了那丫鬟。
丫鬟凜然應了,閉緊嘴巴提心弔膽的出了內室。
「凌先生好像還沒拿診金吧。」碧桃突然想起來。
如瑾只道:「救命之恩,些許診金怎可報答。」
雨打窗欞,簌簌浸濕了糊窗的雪紙,一點一點留下灰色的印子。是風轉了方向,吹著雨飄到廊下來了。如瑾突然想起站在檐下的何剛,連忙問:「何剛可走了?」
「聽說太太無恙,早就走了,他還挺有分寸的,知道不能再內院多留。」孫媽媽道。
如瑾這才放心,囑咐道:「媽媽抽空去囑咐外頭管事,別苛待他。只要我在一日,他就不能有損。」
「是,姑娘放心,他這樣護著咱們,咱們怎能讓他因此受牽連。即便是侯爺親自下令責罰,咱們也得保住他。」
提起藍澤,如瑾皺了皺眉頭,不再多說什麼。
賀姨娘突然帶著丫鬟匆匆進門,看了秦氏躺在床上,一臉歉意低聲說道:「太太這樣,我未能服侍在側,實在是對不住了。姑娘,太太可是好了?」
「姨娘不必自責,若無姨娘安撫著父親,還不知又要鬧出什麼事來。」如瑾請她坐,點頭道:「胎兒算是保住了,但要好好養著才行。」
賀姨娘道:「這就好,這就好,只要能保住胎兒就是萬幸,至於調養,咱們家什麼都不缺,人參燕窩盡著用就是了,還有什麼調養不來的。」
「姨娘說的是。」如瑾輕輕為母親拂去披在臉頰的幾縷頭髮,坐在床前腳踏上,握著母親的手一直未曾鬆開。
賀姨娘默默陪坐,不言不語的。過了一會,如瑾抬眼看她:「姨娘此時前來,而沒有陪在父親身邊,可是有話要說?」
賀姨娘看看床上昏睡的秦氏,欲言又止。如瑾站起身來,輕輕放下了床帳子,「姨娘跟我來。」
說著走到了外間,賀姨娘跟上,如瑾道:「有什麼話儘管說罷,是不是父親又出了什麼么蛾子,經了方才那樣的事情,還有什麼事怕我承受不住麼。」
賀姨娘勉強笑了笑,不好多說藍澤什麼,只輕聲照實說了事情:「剛才外院來了宮裡的人,傳旨讓侯爺上朝謝恩去。」
如瑾一愣:「上朝謝恩?哪天去?」
「就是今日早朝。」
如瑾這才醒悟過來,此時已經是新的一天了。卻又突然想起早朝的時辰,忙問:「難道父親已經走了?」
賀姨娘點點頭,不免回頭看一眼內室。秦氏那裡狀況不明,藍澤卻不管不顧的上朝去了,而且走時十分歡欣鼓舞的樣子,直讓人幫他查看朝服是否妥當,冠帶是否鮮亮。這等事情連她在一旁看著也是心寒,又怎敢跟如瑾說起。
如瑾卻似並不曾在這上頭想,似乎已經是習慣了藍澤的作態,只皺眉疑惑道:「宮裡來人傳旨,怎地未曾聽到動靜?」她還記得青州宣旨的時候內院諸人是如何騷動,此時院子小,外院隔得又不遠,怎會安靜的連她都未曾察覺。
賀姨娘答道:「只是一個小內侍匆匆過來帶了口諭,說完話就走了,是以沒有驚動內院,連外院有些睡著的下人都不曉得呢。」
「姨娘當時可在一旁?是否看見那傳旨的人臉色如何?」
賀姨娘想了想,「似乎面色如常,沒見有什麼異色。」
如瑾搖搖頭,知道自己多此一問。傳旨的內侍雖不是什麼高品太監,但也需歷練一番得了上頭賞識才能接此差事,豈會讓人從臉色上揣摩出什麼內情來,自然都是千篇一律的死板面孔。
若不是外面陰天下雨,此時已經是初曉天明的時候了,早朝想必已經開始了許久,父親該是已經入朝。
她想起凌慎之的紙條,又想起父親不肯請御醫的推三阻四,以及來京這些日子一直遲遲未到的聖意,心便漸漸沉了下去。牽連了天家之事總不會有什麼好處,此番功業來得太急太虛幻,若是沒有內情反而怪異了。
只是這內情到底是什麼,又會給藍家帶來什麼樣的福禍,如瑾緊緊攥著袖子,心裡一點底都沒有。父親入朝會發生什麼呢?
也許藍家上下所有人里,也只有她最明白什麼叫天威難測了,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一息之間天地變換。瀲華宮裡那個深秋早晨的血色漸漸瀰漫在心頭,那一次,也是大約這個時辰發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