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身世之謎(3)
2024-05-28 13:14:10
作者: 尉遲有琴
百里婧沉默了一會兒,苦笑道:「陛下,我始終不信我姓白。陛下知曉我從何處來,我怎會姓白?生身父親又怎會在此?我想不明白,也無法相信。」
她從江南而來,那方水土養育她成人,哪怕她並非什麼千金公主,她至少也該生於江南,單憑北郡藥王幾句話,她便信了自己出身大秦豪族滎陽白家?荒謬!
其實百里婧並不想凝結於此,在這些小事上多多計較,可她若是輕而易舉便承認了身世,君執會如何作想?她自然該有些疑惑,好讓人瞧著沒那般理所當然。她一個外人,想要在陌生的地方站穩腳跟,必得抓住些什麼,任何時候,她得主動出擊,哪怕外人看來好似示弱。
見她做這等哀愁姿態,面露痛楚疑惑,君執心裡一疼,他開始站在為人夫君的立場去為她著想,明了她經由了那些騙局,已不肯再信任何人。連養了她十七年的父母也能是假,她還能信什麼生身父親?
君執憐惜地吻了吻她的手,溫柔哄道:「信也罷,不信也罷,婧兒,先見見他,有什麼疑問一起解開。無論你是誰,你是朕的皇后,朕孩子的母親,這一點永不會變。」
百里婧直視著君執的雙眼,眉頭微微蹙起,她面帶怯弱和慌張,眼神濕漉漉,輕聲道:「陛下這樣說,那就見見吧,也許即便見了,我也認不出他。」
北郡藥王在同百里婧接觸的這幾日,已見識過她的面目,她並不怯弱,甚至思慮周密拿捏有分寸,他以為她有足夠的準備去面對現實和真相,並不會被白岳的出現所迷惑。
可也許並非如此,她到底還是個孩子,這張與晏染十分相似的面孔,但凡露出一絲絲不快,他的心便跟著抽動一下,相信她所有的話,無條件地盲從。他從不是大秦皇帝的心腹,他只忠於自己的心。
君執不願拖拉,必得在今日促成二人相見,見百里婧鬆了口,他對著簾外那個筆直站立的魁梧身影道:「三舅舅,進來吧。」
他先開口喊了舅舅,已不再是以帝王的身份相待,也是對岳父的客氣。
白岳在簾外等得全身麻木,聽著那道中氣不足的沙啞女聲,他的眼裡竟酸澀得厲害,等君執話音剛落,他的手立時攥住了輕薄的帘子,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猛地一拉開!
眼前的龍榻上躺著一個女子,以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向他的方向,她不言不語沉默著,竟也能讓白岳提著一口氣,在瞧見她的臉的那一剎那,白岳原本森寒的眼眸瞪大,與當日北郡藥王的神色幾乎一模一樣,雙唇顫抖地喊出一個名字:「晏……晏染。」
喊完這聲,他倉惶地朝前奔了兩步,這回腿腳已不再遲疑,像是乍見一道微弱的影子,急於上前去抓住,怕她再次消失不見似的。
梵華的腦子不太好使,在吃上面也許能分得清不同的口味,也能聞著誰家的爐灶里燒的什麼菜,可她在人情世故上最無力,眼見簾內的大美人同娘娘商量著什麼,又見斷了一臂的怪人奔向了簾內,梵華忙道:「呀,怪人你別跑得太快,會嚇著了娘娘啊!」
梵華此前已得了百里婧的命令,要在人前聽從大帝的旨意,這回大帝未曾讓她入簾內,她自然不能冒然進去,只在外頭急得大喊。
這一聲喊喚回了白岳的神志,待他的目光重新聚攏在一處,才發現白蒼伸出了一隻手隔開了他——他自然也是怕白岳衝動會驚擾了百里婧。
然而,北郡藥王這一舉動讓白岳隱忍的恨意爆發,咬牙怒視著北郡藥王道:「別在我的面前惺惺作態!我的女兒,幾時輪到你來插手!」
昨夜還能安穩相處的兄弟二人,忽然便反目成仇,毫無預兆。
北郡藥王在被罵過後,那隻伸出去攔路的手竟無聲地放了下來,仿佛默認了白岳對他的指責,他背對著龍榻的方向,沒去看百里婧的神色。
白岳顯然不想繼續糾纏於往事,他的目光追著他的女兒去……她的臉色蒼白憔悴,隱約還可見傷痕,她的眸子裡一片陌生,對他這個父親。
白岳忽地身子一矮,跪在了龍榻前,他的鎧甲沉重,自昨夜起一直未曾脫下,這會兒跪下來,雖已極力放緩力道,鎧甲碰撞卻還是發出了不小的聲響。
君執對他的妻呵護之極,見狀眉頭一蹙,若非理智尚存,他定也要阻擋白岳欺身而來。他怕嚇著她,也怕刺激了她。
可白岳接下來的言行舉止卻讓君執怔住——
只見這位已過不惑之年的大元帥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龍榻上的女孩,用一種極其溫柔刻意的嗓音道:「孩子,是父親,父親來了……你認得我嗎?」
他一邊說,一邊用僅剩的右手指了指他自己,另一邊的左臂空空蕩蕩。
百里婧自然不認識。
因此她的目光仍舊生疏而空洞,像望著一個陌生人般注視著他。
白岳雖已預料她的回答,卻還是急於證明他自己,忙搜腸刮肚,像個拙劣的戲子演著拙劣的把戲,他急道:「孩子,父親該怎麼稱呼你?你的名字叫白靜,父親和你母親商量好了的,這是女孩的名字,哦,若你隨你母親姓晏,就叫晏姝。你母親說,詩三百裡頭她最喜愛的是那首《靜女》,靜女其姝,靜女其姝,她希望你生得漂亮美好……」
「是,父親是個武夫,不懂這些詩詞歌賦,可父親會背這首《靜女》,因為它裡頭有我女兒的名字,十七年了,孩子,父親沒有想到你還活著……」
「孩子,是不是被父親嚇著了?父親十七年未回長安,能再見你一面,已是上天的恩德……」
一位鐵血將軍忽地化作滿腹哀愁的聒噪之人,將姿態放得那般低,不僅跪著,還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說話,如何讓他的女兒能認他,讓一個武將去背誦詩詞歌賦,那比要了他們的命還難受吧?即便是詩詞歌賦,他們也該念著大江東去浪淘盡,委實不該是念著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
君執同北郡藥王在他們父女共話天倫之時插不進嘴,便保持沉默,簾外的梵華吞了吞口水,隱約知曉不大對勁,也不敢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