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北郡藥王(2)
2024-05-28 13:13:10
作者: 尉遲有琴
太過了解他這個外甥的暴行,天下蒼生對他來說,能用時便是棋子,不能用時便是棄卒,他怎會在乎一個女人的死活,且獨獨是那個女人?
「那個女子有什麼好的,聽你方才說她還懷了孕,遍天下的女人那樣多,你年紀不小了,若是想要孩子,自然該找個身子康健的。若是生下個死胎或怪胎,又是一重麻煩。而且你有那等閒工夫大興土木,竟不知好生調養自個兒的身子?四月將至了吧?」
北郡藥王說這話時,無論是對那個未曾謀面的女子,還是對他這個居高位的外甥,一樣的淡漠。
可那個鬼迷心竅的大秦皇帝卻苦笑道:「舅父,朕這具身子已破敗,治不治倒也無妨,生死有命,朕早已看淡。可裡頭那個女人不一樣,朕親眼瞧著她一日日地憔悴下去,這會兒好不容易有了求生之意,舅父無論如何要幫朕保住她和她腹中的孩兒。朕的身家性命,若不在天,便是系在她的身上。」
才說了兩句又沉不住氣,急道:「這些話日後再對舅父說也不遲,朕只怕她那副身子熬不住,才吃了藥睡下,卻不知能熬幾個時辰,舅父早些去瞧瞧她,也好早些解了她的苦……」
其實,北郡藥王什麼都知道,有孔雀在,他更是明了許多內幕,只是他沒有人可透漏,且對大秦皇帝來說,他不具備威脅,因此能與他說下去。
他語氣淡淡地問道:「她就是你從東興帶回來的那位公主?老夫聽說,東興已為她舉行過葬禮,沒找見屍首,只是個衣冠冢。如今她什麼也不是,你從小就厲害,不懂禮讓,凡事勢在必得,半分耐心也沒有,竟能受得了她的折磨?」
長達三個多月的隱忍和磨難中,君執的心第一次被除她之外的人戳中,這許久以來,他心中積聚的苦澀同鬱結連他的寵臣薄延也不曾吐露半句。乍聽他的舅父問起,一股子不知何種情緒在五臟六腑散開,一直蔓延至四肢百骸。
從他的妻生機勃勃到半死不活,再到懷有身孕,所有一切他都不可掌控,從未預料到下一瞬會發生什麼,是否會有天命將她帶離他的身旁,或是徹底帶離這人世間。他不敢確定,他再不信命不信神佛,也不由地心存畏懼。
東興盛京榮昌公主的衣冠冢,是否與那個慘遭橫死的病駙馬葬於一處?他遂又恨了那個橫死的墨問,連她的衣冠冢之側埋葬的人都要嫉妒無法容忍,躺在那裡的人,應當只能是他……
病駙馬墨問死了,他的妻也隨他而去,那些東興盛京留下的種種印記,都如雲煙散去,銷聲匿跡。
閉了閉眼,君執索性席地而坐,也不管一身便服被壓成什麼模樣,未張口,自言自語道:「舅父你不知道,她那個人,雖然傻,可命中帶寵。多少人拿她當個寶貝,獨朕耐性最差,氣急了還常常對她發狠,近來尤其如此。等她快不行了,求著朕讓她去死時,朕只覺得天下蒼生都是狗屁,只要她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似是想起她自戕時的種種,君執往日寒波生煙般的黑眸一派脈脈溫情:「……在那之後,但凡有受不了她驕縱任性的時候,朕便會在心裡想,當初那幾個人,無論其中任何一個得了她,也必會當個天賜的寶貝般寵愛。可他們到底沒能得到她,她落在了朕的手裡,朕若是不能待她更好,她恐怕要去想著從前那些人的好,覺得朕是個暴君是個混帳,便越發不肯呆在朕的身旁。朕的確是被折磨怕了,只得更有耐性,對她更千依百順,將她的心拉扯回來,即便拴不住,也要泡在蜜罐子裡融掉……朕自那時起,便是這般想的……」
君執說話時,聲音空闊遼遠,似從遠方而來,卻又像是從他的心底傳出,字字句句往人心最柔軟的地方戳。
北郡藥王這時才篤定,不可一世的年輕皇帝動了真情。那個女子是什麼人不重要,他是皇帝,竟起了同愛她的另一些人的攀比之心,還將這攀比之心變成更多的寵愛加諸她身,而非毀了她的矜持和傲慢,硬逼她在他的面前俯首稱臣。在這場愛情里,他先俯首稱臣,讓她高高在上。
北郡藥王也不再繼續耽擱時間,從溫泉池內起身,心卻飛到了遙遠的地方,君執的話讓他感慨無限,卻苦笑著澆了一盆涼水:「你要將她融化在蜜罐中,可她對你是什麼心思?她若對你無情,你的蜜罐子,也只不過是囚禁,對她的病絲毫沒有用處。」
這番道理似是有感而發,北郡藥王的臉色隔著溫泉池的霧氣,看不真切。
君執抿著唇,沒再接話。他不可能有那個運氣,在騙他的妻那般徹底之後,還能得到她毫無嫌隙的原諒。即便他此刻有了愛人之心,過去的那一年,他存心欺騙,一次又一次逼她入絕境,那些事情無可推脫。
大秦皇帝的掏心掏肺只在一時,這會兒衝進了偏殿去,見龍塌上他的妻身子蜷縮成一團,包裹在錦被之中隱隱可見抽搐,那雙眼眸已由清明變得渾濁,似有瘋癲的跡象,口中發出嗚咽之聲,手指摳在錦被上,骨節根根泛白,這是毒癮發作的症狀。
一群宮女圍在一旁,卻不知該去按住她,還是該跪下求她,一位宮女見她的手攀上了床頭,要去摳冰冷的床柱,忙抓住她的手,任她的手指掐得她的胳膊青紫一片……
「陛下……」
見大帝來了,一群宮女才覺得救,可娘娘如今這有了孕的身子,大帝如何能救?不是沒聽過紅綃帳中的夜夜纏綿,她們早已知曉大帝的解毒之法。以他的身子為解藥,解娘娘的難解之症。
君執的擔憂果然不錯,毒癮並沒有因為她有了身孕便不再侵擾,他忙上前去,讓那些宮女鬆開手。
龍榻上的百里婧雖然狂性大發,生不如死,卻還認得他,她說不出話,涕泗橫流,整個人人鬼不分,卻掙扎著要起身,朝君執伸出手去,她的眼神中滿是哀求,另一隻手撫在小腹之上。
君執的心都要被她這眼神擊碎,他握住她的手,俯身將她摟入懷中,抱住她發顫不受控制的身子,張了張口:「婧兒……別怕,朕在這,孩子好好的,別怕,別怕……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