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萬箭穿心(2)
2024-05-28 13:02:40
作者: 尉遲有琴
林岑之離開了,木蓮不好再留在這裡,看著佇立在原地面色平靜如死灰的男人,她張了張口,卻沒說出一個字來,只是在臨出門時問道:「主子,您這是何苦?」
來時的路開滿了燦然的花朵,從單純青澀走到甜蜜溫存,然後,再從甜蜜溫存倒回素不相識,一步一步後退著走。天地間巨大的悲喜都藏於這小小的一方雅室之中,夜色昏沉,幾盞小燈的微弱光亮下,他雖著一身白衣,身後的影子卻黑暗一片,涼颼颼的冷。
他們相愛以後,因年齡和性格相差許多,鹿台山上的眾人總是笑話婧小白,笑話她整天追在韓曄身後叫大師兄,竟不像戀人,倒像是無賴的小師妹對大師兄糾纏不休似的。
婧小白被這些笑話刺激了,從此都不肯再叫他大師兄,而是指名道姓地直呼他韓曄,她以一種平等的目光渴求著得到他同樣的平等注視。
大師兄是大師兄,韓曄是韓曄,大師兄是很多人的大師兄,而韓曄卻只是婧小白的韓曄。
不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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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她早想得清楚,彼此間的關係早已不似從前,分手後的兩個多月里,她第一次對他說話,叫的是……大師兄,她說,我不見得就不恨你……
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時今日這種境地,全世界都是敵人,而他不過想要護一個女孩周全,為何竟這麼難?
……我不見得就不恨你。
恨我沒有關係,一點都沒有關係,最難過的是我愛你,但我……不能說。
在岔路口與鹿台山上的四位分道而走後,司徒赫等人相攜著去黎戍的戲樓聽戲,墨問也未直接回府,而是在長興街上轉了一圈,看到了那輛載著她的馬車停在了「碧波閣」前,心裡多少有了點譜。
繞了一圈,還不肯回府,車夫只當他想透透氣,便驅車到了僻靜的護城河邊。
其實,墨問哪裡是想要透氣啊,他只不過是在想往日的舊情人見了面會說些什麼。他沒這種經驗,實在想不出,也猜不著他的妻會有什麼反應,情緒是否會大起大落,平日裡那個舊情人不在,她都常常失控,現在面對著面,她能安安分分地敘舊?
他反正是不信的。
但作為一個知書達理善解人意的好丈夫,若是貿然闖入他們師兄妹的聚會,肯定會惹得她不高興,且將他苦心豎起的良好形象也顛覆了不可。他焦躁地算著時辰,想著待時候差不多了,就去碧波閣外接了她,順道一起回去,什麼可乘之機都不給別人。
初夏的風呼呼地吹過護城河畔的垂楊柳,攜著河水和青草的味道一陣一陣拂過鼻端,周圍安靜異常,只聽見馬蹄的噠噠聲和車輪的滾動聲。
墨問的耳忽地一動,沉黑的眸子一眯,敏銳地射向厚厚的布簾之外,果不其然,車前奔馳的三匹駿馬忽然齊齊揚蹄,發出幾聲受驚時的嘶鳴,差點沒將車廂整個掀翻了過去。
來者不善。
完全不打一聲招呼,連隻字片語都不詢問,仿佛早已知曉車裡坐的是誰,四周黑暗中破空之聲接二連三,數不清的箭矢朝著偌大的車廂一齊射來,周圍空曠,連可以躲避之處都無。
遠山大驚,忙抽出腰間的軟劍,飛掠上了車廂頂部,將射來的箭矢擋去了大半,奈何車廂太寬,利箭如麻,無休無止,遠山身中利箭滾下了護城河,發出「撲通」一聲水響。沒了他的阻擋,不一會兒,華彩的車廂被射出了數不清的窟窿,料想裡頭坐著的人恐怕早就被射成了篩子,密密麻麻的皆是洞眼。
半刻之後,破空之聲消失,仿佛有人在黑暗中下了命令,那支看不見的隊伍如風般迅速遁去,只留下護城河畔一座插滿了箭矢的馬車廂,車廂前懸掛著的兩盞燈籠隨風飄動,而手握韁繩的馬車夫身中無數支箭,早已成了「刺蝟」,三匹駿馬,一匹倒地,一匹重傷,一匹在仰天嘶鳴,發了瘋似的拖著車廂往前跑,卻無論如何都拖不動這沉重的負累,伏在地上直喘氣。
萬籟俱寂,遠處是萬家燈火,無人知曉護城河畔發生了這一幕慘案,直到晚歸的小攤販挑著擔子路過此處,被無數的箭矢和死不瞑目的馬車夫嚇得屁滾尿流,大喊大叫著報了案。
京衛軍聞訊趕來時,驅散了四周的百姓,校尉舉著燈籠,查看了一番車廂外刻著的紋飾標記,大驚失色地喊了出來:「婧駙馬!」
每一個身份顯赫的大家族都有獨立的紋飾標記,刻在馬車上、轎子上、進出城的腰牌上,京衛軍將這些紋飾標記都認得清清楚楚。三匹馬,公卿家族外出才可有如此排場,而車廂前的紋飾,在墨家的藍色族徽外頭塗了一層金色,是皇家駙馬的標誌。
本以為只是一件大手筆的殺人案,哪裡想到遇害的居然是當朝婧駙馬,在這塊地界上出的事,別說是校尉這頂帽子,恐怕他祖宗十八代都不夠誅連的。
頓時,這校尉嚇得渾身上下哆嗦不已,連張口說話都再沒力氣,舉著燈籠掃過馬車車廂下面,鮮血一滴一滴地從車廂底部滲出來,將馬車周圍的空地染成一片血紅,空氣里滿是血腥的氣味,這婧駙馬怕是再無生還的可能了。
「快,上……上報朝廷。」渾身脫力的校尉半晌只能說出這麼一句話來,忽然對著圍觀的百姓大吼道,「你們……你們都給我散了!」
百姓們剛散開條口子,從長興街的方向駛過來一輛馬車,車前華彩燈籠的光亮由遠及近,將馬車的周身幾丈遠的地方都照得透亮,可以清晰地瞧見車廂前五匹駿馬並列而行——五匹馬是皇家才敢享有的待遇,這來的人肯定是皇親國戚。
還來不及下跪,車廂的窗簾被掀起一點,有個著綠衣的丫頭探出頭來問:「發生什麼事了?何故擋道?婧公主的鳳駕到了,你們也敢攔麼?」
聽聞「婧公主」三個字,那校尉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圍觀的百姓也紛紛跟著他跪下,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校尉哆嗦著聲音道:「奴才叩見婧公主,公主萬福!但、但有一事要告知公主,婧……婧駙馬一刻鐘之前遇……遇害,恐怕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