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易碎的生命

  江硯舟周遭散發的氣息，疏離又淡漠，看起來不是很好接近的類型，而陸漾一瞥一笑都溫和，讓人覺得親近和舒服。

  他在她面前露出被淋濕般狼狽不堪的樣子，並不能說明他心裡脆弱，相反的，江硯舟是一個心性強大的人。

  感情是真摯的。

  他愛她，就得告訴她。

  陸漾則是一個內心從容的人。

  她心裡有他。

  就不會保留意見。

  

  須臾，江硯舟聽到女生的聲音從懷裡傳來：「我也喜歡你。」

  晨曦透過縫隙溜進屋內，陸漾翻身，手探了探旁邊，沒有人，但被褥還是熱乎的。

  她伸了個懶腰，起床，江硯舟正在做早餐。

  吃完早飯，陸漾找江如姿要了蘇憶染的聯繫方式，約她見面。

  蘇憶染戴著帽子，圍巾和墨鏡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落座後，才偷摸摸拉下墨鏡，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有人跟蹤你嗎？」陸漾問。

  蘇憶染立即答：「沒有。」她拿下圍巾放在旁邊位置，「我爸媽為了逼我回去把我的卡停了，現在，江叔叔在淮城，要是不小心偶遇他，我估計要被五花大綁架回去了。」

  陸漾若有所思。

  服務員端來咖啡，放在兩人面前，蘇憶染抿了小口，問：「你找我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

  「嗯。」陸漾在手機上點了點，放在桌上，往前推，直挑來意：「你認識她嗎？」

  蘇憶染搖頭：「沒見過，不認識。」

  蘇憶染認識盛譽，卻不認識葉瓷星。默了默，陸漾重複問：「沒見過嗎？」

  「對！我要是見過肯定認識！」

  蘇憶染又說：「對了，ly，什麼時候有空讓我認識一下全世界只有一個的哥哥唄。」

  陸漾愣了愣：「什麼？」

  「世上男人千千萬，我哥只有一個。」蘇憶染學著她的語氣，「可以為親情，為前途爭得頭破血流，但絕不能為男人斗。因為我們永遠不會失去家人、信仰、學識。」

  陸漾的性格好，待人處事有一套方法，清醒自在，有自己的理想。

  講真的，蘇憶染雖然喜歡江硯舟，但她心裡卻覺得江硯舟配不上陸漾。

  陸漾和江硯舟的智高不一樣，前者自然舒適，後者無端讓人悚然。

  因此，好幾次瞧見陸漾，蘇憶染都會先有滋有味地嘖幾聲，然後將她從頭到尾地打量兩遍：「ly，告訴我你腦子怎麼長得？哪裡有賣，我去預訂一千份！」

  「江硯舟這個狗東西，上次還威脅我不要在你面前亂說話，要是我敢多提一句，他就把我送回家，不讓我說，我偏要說！」蘇憶染猛地抓住陸漾的手，「ly，我們私奔吧！」

  「？」

  「讓我們一塊浪跡天涯，自此，你打曲來我唱歌，咱們遊玩世界！」

  「我不會打曲……」

  「唱歌也可以，實在不行，你負責數錢！」

  「……」

  陸漾抽出自己的手，揉了揉太陽穴，腦袋殼又疼了。

  之前蘇憶染綁著雙馬尾，跳可愛舞曲，一個甜上頭，她便一通甜言蜜語向甜妹。

  被捆綁久了的人總會有一個階段想掙脫束縛，逃到另一個世界。

  蘇憶染小太陽屬性被激活，整日活蹦亂跳嚷著'不羈放縱愛自由'。

  「ll，yy，陸陸，漾漾，陸小漾漾小陸，陸漾漾，漾漾陸……」

  陸漾眉頭一挑：「你和裴以霧應該會合得來。」

  她們對感情的態度都是可以喜歡一個人，但絕不會放低自己的身段。

  「合得來，」蘇憶染懨懨道，「沒意思……」

  「什麼有意思？」

  蘇憶染眼睛刷一下亮了：「你和江硯舟談戀愛！」

  陸漾拿勺子輕舀咖啡的手一頓：「？」

  「不對，不應該是談戀愛，應該是單方面追求。」

  「……很久以前了。」陸漾不拐彎抹角，抬眼，直接問：「江席來雲城和江硯舟有什麼關係嗎？」

  「你不知道嗎？」

  「我應該知道什麼？」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當初你離開淮城，江硯舟一直在等你，等不到，他就到雲城找你了，後面就沒再回去過，所以具體的經過你要是不知道，我就更不懂了。」

  陸漾瞳孔微擴，一閃而過詫異，腦海中仿佛有千萬個思緒在不斷交匯，碰撞，最終，她心裡落下幾團火。

  想起什麼，她匆匆和蘇憶染道別：「我還有事要處理，先走了，有空再約。」

  「啊，這麼快的嗎？」

  「嗯，再見。」

  「好的吧，再見，路上小心啊！」

  陸漾攔了輛計程車，回家，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書房在一堆書籍里找到了上次賀空青給她的文件袋。

  動作利索拆開，裡面是一份心理諮詢報告。

  姓名：江硯舟

  性別：男

  出生日期：xxxx年3月21日

  主訴：【1】關於她的記憶在一點點消失，控制不住地遺忘，就像是命運的安排，本不該出現。只記得她說她要回去救誰……記不清楚了。【2】夢到她一言不發地哭了很久，抽泣聲不曾停止，每一聲抽噎都緊揪著我的心。看不清，想觸碰觸碰不了，我想我快要忘記她，同樣，我想我已經記起她了。【3】怎麼會忘了呢，刻在骨子裡的人。

  諮詢時長：2h。

  諮詢次數僅1次，短短2h，來訪者仿佛只是來睡了個午覺。

  陸漾想起江硯舟給她看的畫冊最後一頁。心裡、腦海里衝出一股情緒，強烈到掀江蹈海。

  陰沉沉的天，雨水沿著屋檐往下墜，滴在泥土上，乾燥的土地拍起一層薄薄的塵埃，又被從上而下的水擊下。

  女生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腿，把腦袋埋在膝蓋里，很安靜，安靜地散發著悲傷的氣息。

  直至許久，一道修長的身影走過來，他的腳步放慢，生怕驚擾到她，一步步走近。

  男人停在她面前，手裡緊握傘柄，將傘往她那邊傾斜。

  大傘撐出流暢的弧度，雨水打在傘面，水珠便沿著骨架滾滾而下。

  注視她片刻，江硯舟很輕很緩喚：「陸漾。」

  陸漾機械般抬起頭，幾縷黑色頭髮遮住她的面容，眼神渙散望著來人，嘴唇艱難動了動，沒有說話。

  江硯舟單膝跪下，視線與她齊平，另一隻手將她的頭髮往後捋了捋。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陸漾嘴角勉力地翹了翹，想開口，卻哽咽難言。儘可能穩住神情，可顫抖的呼吸早已出賣她的內心。

  江硯舟手撫摸她的頭，「沒事，不用回答。」

  陸漾黑眸里一點點荒蕪，聽到他的聲音，鼻子忽然一酸，眼眶泛紅，兩滴眼淚便從眼尾掉落。

  「原來……我哥所有的不幸都源自我……」

  *

  另一邊。

  氣氛異常嚴峻。

  江席眼神凌厲坐在主位，其餘人

  江如姿笑了笑，試圖打破僵局：「硯舟，怎麼和爸說話的，還不趕緊道歉！」

  說著，她伸腳踢了踢他的小腿。混帳弟弟，跑太上老君面前撒野呢？不知輕重。

  外人不知曉，他們自己人可都知道，之前那個集團上市的事情，雖說檢舉和調查都是針對江席和江硯舟的，但他們像早有預料，在關鍵時刻反手一槍，把隱藏的禍害揪了出來。

  江硯舟在陸漾那裡吃虧是真，因她得福也是真。

  兩人的大目標一致，她的方法比他要周密，更讓人接受，若是陸漾站在他的對立面，江硯舟沒有信心能贏。

  倘若輸給她，他心服口服。

  「陸漾沒有錯，她做的一直都是正確的事。」江硯舟說。

  江席的表情冷寂，聲音毫無感情：「結果正確的事情，改變不了程序上錯誤的事實。」

  「那您有想過，不是她接近我的，是我主動靠近她，讓她知曉我的一切。」

  「混帳東西！」江席呵斥，「在這個位置一言一行都要謹慎。」

  「如果您有證據證明陸漾在程序上犯了錯便不會留到現在，」江硯舟勾唇自嘲，「您不願承認的是，您精心培養的我輕易就被打敗罷了。」

  江席一生掌權在手，風光無限，名利雙收，可某天，他引以為傲的璞玉卻被人割開一條裂痕。

  「硯舟！」江如姿鄭重其事道：「我們家又不是不認可陸漾，只是她家風險太大了，負面影響分分鐘會讓你下台！而且陸漾的背景我們查過，她和人打過架，鬧過幾次警局，這樣的女生我們多方面權衡，有問題嗎？」

  江硯舟篤定道：「我不允許有人傷害她，你們也不行。」

  江如姿欲言又止。

  江席神情淡定，慢條斯理喝了口茶：「我今天不是來和你商量，而是通知你。」

  「雲城項目換如姿跟進，如姿和費臻熟，更容易推進。」

  陸漾不卑不亢，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可惜，除去醫學夢，她沒什麼野心。

  沒有野心，只有實力對江席來說不過是一顆鑽石，看起來耀眼，實際上卻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帶不來收益。

  金錢者或許會喜歡，但權勢者絕不會貪圖一時之樂。

  說完，江席帶著秘書離開，留下江硯舟和江如姿。

  江如姿氣憤又踢了他一腳：「臭小子，現在連你姐的話也不聽了嗎？都說了權宜之計是暫時不提陸漾，結果又提，又提，你一句話不提她會死啊？」

  江硯舟立即道：「會死。」

  教養好的江如姿都想罵人了。

  她嘆了長長一口氣，「別怪姐姐沒有告訴你，爸前幾天見過陸漾，聽秘書提起，爸對她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當真？」

  「我騙你幹嘛，不要總利用各種手段和爸爭吵，爸就是個老頑固，都老大不小的人了，成熟點，別讓陸漾笑話了。」

  「她笑，才好。」江硯舟低喃。

  「吶，你手機響了好幾遍。」江如姿把手機還給他，剛剛和江席談話避免被干擾，她把他手機藏起來了。

  江硯舟瞄她一眼，看到手機里的三個來電顯示，愣了下。

  回撥過去，對方很快就接通了。

  「漾漾回去見外婆了，是不是你做了什麼事，欺負她了？」

  「沒有。」江硯舟和江如姿眼神示意下，拿起車鑰匙，邊往外走邊說：「我現在去找她。」

  陸漾一直沒想明白為什麼她離開兩年時間，葉瓷星沒有找她，也沒有好奇這兩年她在做什麼。

  一切早有了端倪，只是她自欺欺人罷了。

  葉瓷星手裡捏著三根紅色的香，青煙繚繞，在空中盤旋，她低頭，零星紅火不知何時跌到虎口處，燙了她一下。

  「葉施主，今日還是為那名摯友祈福嗎？」方丈早已與葉瓷星面熟。

  葉瓷星抬頭，看向眼睛半闔，嘴角微微上翹，高高懸浮在上的佛像。

  「是的。」

  葉瓷星重新燃了香，拜了拜，拿起一旁的書，尋了個火堆，得到許肯，她翻開到標註了的頁碼，撕下紙，丟進火里，燃燒。

  紙上面的字被她標註的只有幾行——

  [陸明嶼的妹妹13歲病死，他在求生綜藝里會照顧林辛濛並不是因為他喜歡上她，而是他每每看到她時，都會想，如果他能趕去醫院，如果妹妹能活下來，應該也這麼大了。]

  [陸明嶼一生獎項無數，光榮在身，唯一遺憾的是，妹妹沒能看到。]

  葉瓷星翻過另一頁，撕下，丟進火里，火焰的光映滿了她的瞳孔。

  [陸明嶼忽然有了意識，修改了規則，讓13歲的陸漾得以續命，因此，男二號陸明嶼變成了男N號，而陸漾從無名的路人變成了林辛濛的對照組之一。]

  [陸明嶼改變了陸漾的命運，他將會受到一系列處罰，命運多舛，葬身大海，萬人唾棄。]

  第七十九頁。

  [江家之子，淮城的主，未來中台的一把手，在黃金新聞上出現了一分鐘，又頃刻沒了痕跡。仿佛剛才只是一個錯覺，但短短一分鐘卻給遠在千里的人帶來了影響。]

  [他的出現，漸漸讓陸漾覺醒，夢到陸明嶼出事，噩夢連連，她有了意識，阻止陸明嶼在演出時被GG牌砸傷……]

  [陸漾情緒不能波動，當她知曉陸明嶼是為她而死，因她而亡，她的心臟急促，死於雨夜。]

  第一百零一頁。

  [外公臨終前送給陸漾一個禮物，能讓她平復心情，心安下來。]

  [江硯舟是外公送給她的禮物。]

  [13歲那年，陸明嶼救活了她，18歲那年，江硯舟救活了她。]

  [陸漾內心強大，控制不了，只能送走她，抹掉一切能讓她覺醒的記憶，可萬萬沒想到，短短兩年，她便回來了。]

  葉瓷星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生活在一本以林辛濛和周末黎為主的書裡面呢？

  是在白日驚醒，夢到陸漾鮮血淋漓躺在輪船上的時候吧。

  陸明嶼為救陸漾，能付出一切。陸漾又何嘗不是呢？

  裴以霧去攻略陸明嶼，給她系統，擾亂陸漾。但裴以霧在接觸陸漾後，受到一定影響，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就算她喜歡陸明嶼，也不會去貼上去。

  層層枷鎖，覆滅。

  賀空青告訴葉瓷星，陸漾知道江席時，她就猜到遲早有這麼一天。

  陸漾的心很堅硬也很柔軟，知道家人是因自己受苦受難，她如何能心安理得活下去。

  無可言語的傷痕就像剜了心的痛苦，磨得毅力崩塌，最後落個慘局。

  江硯舟和葉瓷星一樣，不想陸漾為此反覆受苦，都選擇了隱瞞。

  人生不過是無數次白天與黑夜的循環。

  陸漾有一個易碎的生命，也有一個頑強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