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甦醒
2024-04-30 07:39:23
作者: 秦越27
凌緒完全恢復意識是在當天夜裡,他身子虛弱連翻動身子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睜著眼睛,氣息不穩斷斷續續的說幾句話。
他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問凌無雙,「娘……在哪兒……」
他聲如蚊訥,凌無雙將耳朵湊到他唇邊才聽清楚了他口中的話,她緊緊握住凌緒的手眼眶通紅,差點就要落下淚來。
「娘好著呢,你放心,等你好起來,我就帶你回葉城見她。」
凌緒閉了閉眼睛,算是點頭答應,接著他又看向了一旁給他換藥的公孫離,知道她是大夫,也知道是她救了自己的命。
「……謝謝……」
公孫離也不跟他客套,抬手制止他道,「謝就不必了,救人本來就是我的分內之事,只要你配合治療,快些好起來,那該我謝謝你。」
經過這麼些日子的相處,凌無雙也算是摸到了公孫離的脾氣,這人性子直,有什麼話都是快言快語,要是心裡有什麼不高興,也都全寫在臉上,她嫉惡如仇,還有那麼一點點桀驁不羈。
當然,如果凌無雙知道公孫離是女子,便不會用這個詞來形容她,怪也只能怪公孫離實在是長著一張雌雄莫辨的臉,她聲音略低,沒有耳洞,又一身男裝,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破綻。
一連多日都有凌無雙及月亮兩個搶著餵凌緒喝藥,公孫離只需熬藥並更換傷藥,她樂得清閒,只待凌緒身上的毒完全去除,她便要即刻啟程前往西夜,大當家的答應她只要治好了凌緒便會派人一路護送她到西夜境內,雖說她極其嫌棄土匪,可護送藥材才是重點,況且……胡狼幫這群匪寇似乎也不是那麼令人討厭。
正所謂傷筋動骨一百日,凌緒遭了大罪,能活著已是萬幸,要治好他至少也要十天半個月,所以公孫離在胡狼幫的日子,每一日都過得極為焦慮,西夜那頭也不知道情況怎麼樣,師父的醫術自不必說,可憑師父一人之力去抗衡一場來勢洶洶的鼠疫,還是在缺少藥材的情況下,她著實有些擔心。
凌緒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仔細盯著公孫離替他換手臂上藥,在她要掀開蓋住他身子的皮裘時,他下意識地拽住了皮裘的一角,公孫離愣住,疑惑地扭頭看了凌緒一眼。
兩人四目相對,默不作聲,直到凌緒敗下陣來,鬆開了手指,撇過臉閉上眼,任公孫離掀開皮裘將他的身子暴露在外。
見他如此扭捏,公孫離忍不住揶揄他了一句,「都是男人,你怕什麼,更何況……你什麼我沒看過?」
這話不假,身為醫者,治病救人乃常事,公孫離雖身為女子,卻視男女如無物,在她眼中只有常人與患者之分,為了方便替凌緒治傷,她見到凌緒那日就將他身上的衣物全都剪開脫去,只遮住了他要緊的部位,可不是什麼都見過了麼。
凌緒自然知道公孫離這也是為了替自己治傷,只不過他總覺得公孫離同其他大夫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之前在宮裡遇險那次,他面對梁進時也不曾害羞過,可面對公孫離,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見凌緒沒有吭聲,公孫離也就繼續悶頭換藥,凌緒用餘光偷偷瞄了她一眼,忽而又直勾勾地盯著她光潔的下巴看,總算是明白哪裡不對勁了,他知道謹言是不長鬍鬚的,沒想到這公孫離也是這樣,難道她也是太監?
公孫離被凌緒盯得渾身不自在,她自幼男扮女裝本就是迫不得已的事,一是因為她跟著師父學醫,為了避免口舌遭人詬病,二是為了跟著師父走南闖北,行走方便。
她學男子學得再像,畢竟真身還是個女子,這一點沒辦法改變,也就時刻提防著怕被別人瞧出端倪。
「嘶——」凌緒倒抽了一口涼氣。
到底是公孫離心狠些,為了引開凌緒的注意力,她故意按壓了一下凌緒大腿的傷處,疼得他齜牙咧嘴,末了,她還要問一句。
「你沒事吧?」
「疼——」
公孫離還是頭一次遇見會嘴上叫疼的男子,往常她遇到的那些都是死鴨子嘴硬,明明自己疼得要死,還要為了面子硬說不疼。
原以為公孫離會安慰自己兩句,沒成想她卻興高采烈地對凌緒道,「疼啊?疼就對了,那說明你的傷正在慢慢癒合。」
凌緒將信將疑地皺著眉盯著她反問,「不是傷好了就不疼了嗎?」
「難不成你以為自己只是手指割了個小口子?」
說著她指著凌緒的大腿傷處道,「你這腿,等新肉長出來,會留下一個凹下去的坑,雖說不影響你正常走路,可想要恢復如初,那是不可能了。」
她又指了指他手臂處的傷,「還有你這胳膊,還好傷的是左臂,不然你這輩子都別想再掄起你的錐槍。」
被公孫離這麼一提醒,凌緒才知道自己傷得到底有多重,關於這些傷,他只記得自己在鳴沙谷的亂箭中死裡逃生,卻被後方追來的人射中了胳膊和腿,那些箭本是朝著他軀幹來的,好在他不僅穿了鎧甲,內里還穿了軟甲,又戴著頭盔,才沒有被射中要害。
他策馬逃出鳴沙谷沒多久,就感覺到了身子不適,像是毒性發作,忙把隨身攜帶的解毒丸全都吞了下去,他拖著沉重的軀體伏在馬背上一路飛馳,也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後有追兵,他只能不停地向前,直到遇到了沙塵暴,那時的他別無選擇,衝進沙塵暴中尚能九死一生,但落入追兵的手中,恐怕十死無生。
後頭追著他的那些追兵在見到沙塵暴後調轉了馬頭,而他則是被沙暴吞沒,在劇烈的風沙中迷失了方向,再加上身體裡的毒作祟,被狂風一刮摔下了馬背,臉朝黃土,不省人事。
再醒來他便已身處於胡狼幫之中,大當家的說在荒漠中發現他時,見他一身軍中鎧甲本不想救他,任他自生自滅,可還是翻看了他身上的腰牌,然後,看到了上面刻著的那些足以表明他身份的字。
因時間久遠,凌緒已經記不得大當家是誰,可大當家的還記得他,那時凌緒還年幼,隨他父親凌述在軍營里住過一段日子,大當家的身為定北軍三軍統領之一,自是時常會見到他,還教過他射箭,只是沒想到如今一個是兵一個是匪,是敵人卻也是故人。
如今大褚同北蠻無戰事,邊疆的軍隊多用於剿匪,北騎軍也是其中之一,除了重甲的鐵騎營之外,其他所有騎軍都要外出剿匪,凌緒所帶的那隊人馬主要在北邊,經常會同蔣家軍撞上。
對於蔣家軍的所作所為,凌緒深惡痛絕,他們不止剿匪,還騷擾邊境的兩國百姓,可謂燒殺掠奪無惡不作,硬生生將良民逼上絕路,無家可歸的百姓只能淪落為盜匪,並且懷著仇恨同官兵作對,如此往復惡行循環,匪患難除。
凌緒接到聖上密令帥三千騎兵離開北騎軍時,用的也是剿匪的藉口,為了掩人耳目同時又躲開蔣家軍糾纏,故意繞道西行,哪知還是在路上被來自南北兩路的蔣家軍圍追,將他們逼到了鳴沙谷。
原以為這次也會同往常一樣,只要他們伏低做小,任蔣家軍折辱一番後就能放過他們,誰曾想峽谷兩側早已埋伏了數百弓箭手,對他們無差別亂箭射殺。
同樣都是大褚的將士,蔣家軍卻這般無緣無故屠殺同僚,如果不是凌緒親眼所見,他根本就無法相信,三千騎兵,全死於蔣家軍之手,他們從軍,是為了保家衛國同敵國廝殺於戰場之上,而不是為了死在同胞的屠刀之下。
凌緒心寒不已,他只怪自己心軟,將蔣家軍當作同胞,沒有立即命令將士們同他一起殊死反抗,才導致他們白白送死。
想到這裡,凌緒痛苦地閉上了雙眼,如今他苟活了下來,無顏面對地下的將士,他有愧於他們的信任。
公孫離見凌緒露出痛苦的神色,還以為是因為傷口疼痛,便有些自責,她方才的確不應該故意弄疼他,也不應該同他說他的傷勢,讓他為此難過。
「傷處還在疼?」
面對公孫離的詢問,凌緒沒有吭聲,他如今的傷痛比起那些慘死的將士們又算什麼呢。
公孫離只覺安慰人什麼的最麻煩了,心裡雖然嫌麻煩,她嘴上到底還是說出了口。
「別怕,我一會兒給你施針,很快就不疼了,另外……我說的話你也別往心裡去,這傷處雖然被挖去了不少肉,對於你們習武的人來說是很大的打擊,可是萬幸沒傷到筋骨,養養還是會好的,回頭我跟我師父去要些生肌膏來,說不定有用。」
公孫離說完這話後,發現凌緒的下顎緊繃,眼角竟然滑落下兩行清淚,她陡然愣住,忽而開始手足無措起來,不會吧?她下手那麼重?這傷真有那麼疼?以至於疼得他都哭了,還是說她的話對他打擊太大,他承受不住?她該怎麼辦?
恰巧此時凌無雙掀開門帘走了進來,公孫離如蒙大赦地站起身長舒了一口氣,求助似地上前兩步握住了凌無雙的手。
「我也不知道你哥是怎麼回事,你快看看他吧,你再問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我……我給他煎藥去。」
說完她繞過凌無雙身後的謹言就逃也似的掀開門帘跑了出去,凌無雙和謹言互相對視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待來到凌緒身邊蹲下身,才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凌無雙兩世以來還是第二次見到凌緒哭,第一次,是聽聞爹爹的噩耗。
「哥——」
凌無雙拿出絹帕去拭他眼角的淚,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她明白此時的他一定很難受,不管是自己的遭遇還是身子的狀況,對他而言都是巨大的打擊。
凌緒睜開了眼睛,眼中滿是淚水,他咬了咬牙道,「芮晗,是我無能,讓你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