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寶郎
2024-04-30 06:33:47
作者: 阿冪
王綱原是懷著滿腔怒氣,若高暢有一星半點的不喜,他就好趁機再說上一番話,表一表他忠心王事卻平白受辱的委屈,看高暢輕易放下也只得罷了,行禮退出,走到門前,還有些不死心,待要回頭看,卻又不敢,只得咬牙出宮。
待到家,誰也不理,低頭往上房走,才走到門前,門帘一挑,裡頭有個女聲道:「娘子,郎君回來了。」與他掀簾的是妻子房中最得用的一個僕婦。
這僕婦原也是好人家出身,因夫家娘家都遇著兵禍敗落了,又有個兒子要養,不得才投身為奴,待得孩子大了,還是要回去的,所以賣的活契,定了十年約。她自稱姓劉,所以王綱的妻子韓氏叫她劉婆子,府里其他人也跟著這麼叫開了。
劉婆子不算年輕了,可也不老大,平日裡頗會察言觀色,不久就得著韓氏信重,叫她在房裡伺候,更格外的容情,許劉婆子把兒子也帶進府來撫養,所以劉婆子伺候韓氏更是用心。今日也是一樣,看著王綱臉色不對,自家退到門外不說,更將幾個丫鬟帶開。
韓氏因見丈夫臉色發青,心知他惱怒,不敢再如往日般托大,親自過來伺候使者更衣淨面,又親手奉上熱茶,小心地道:「可是公事不大順利?慢慢地來就是了。」
王綱原先喝茶,聽見她這話,格外的惱怒,重重地將茶盞往一邊的茶几上一擲,冷笑道:「慢慢地來?你整日裡除了衣裳首飾還知道什麼!」
韓氏與王綱乃是老夫少妻,向來受他寵愛,無來由吃他這句,臉上漲得緋紅,眼淚在眼中轉兩轉,終於落下,哽咽兩聲才說:「您在外頭受氣,我又不知道,何苦發作我!」
王綱看著韓氏還敢頂嘴,怒氣更甚,拍著桌子道:「我還說不得你嗎?」
韓氏越加委屈,正要再哭,就看帘子一動,劉婆子閃身進來,輕聲道:「娘子,藥熬得了,您看是這會吃麼?」
叫劉婆子打了這句岔,王綱的怒氣就轉了向,飛起一腳踢在劉婆子身上,又罵道:「老虔婆!我與娘子說話,要你來打岔!我看你是作死!」說到這裡,忽然一頓,心上一驚,轉頭去看韓氏「吃藥?你病了?」
韓氏吃他這句疑問,索性放聲啼哭,只是不理,石婆子只好過來,把韓氏身上不好,請了大夫過來看,像是滑脈又吃不准,先開個溫補的方子吃著,過幾日再看的話說了。
王綱已是中年,膝下尤虛,聽見這話喜心翻倒,頓時把一腔怒氣變做喜氣,先叫石婆子把藥送進來,又向韓氏賠罪,說了許多討饒話不說,更許下許多願心,這才哄得韓氏轉悲為喜。
這時,劉婆子已送了藥來,王綱親自服侍韓氏服用,韓氏手上端著藥,先說:「可沒有你在外頭受氣回來撒在我們母子身上的道理。再有下回,我們母子自家過活去,再不理你!」聽王綱連聲答應,這才吃藥。
一時韓氏吃完藥,石婆子端著托盤退到門口,把空碗交給小丫鬟送去廚房,自家依舊在門外伺候。就聽裡頭韓氏問王綱,到底是有了什麼麻煩,他生這樣大氣。王綱便將他奉高暢之命往蔣璋處招降反受蔣璋幼子羞辱的話說了,一面說一面罵蔣璋自稱忠臣,卻把個皇帝閃給了高暢,是心懷詭譎的亂臣賊子,是曹瞞王莽復生云云。
這些話在劉婆子聽來,很有些沒有道理。蔣璋立下的功勞,大梁朝不好說句無人不知,也能真心實意地說句勞苦功高。可朝廷又給蔣璋什麼報答呢?連老家都叫人抄了。這樣的遭遇,蔣璋沒立時反了,已是他有良心了,如今不過是束手不管罷了。且說起來高暢還是那位晉王的堂兄弟呢,是他高家自家的事,做臣子的兩不相幫,也不算什麼大過了。更何況,他王綱跟的高暢是什麼人呢?拿什麼身份來說這句呢?
劉婆子正嘆息,不想耳中又鑽入一句話,「你道他沒反心?沒反心怎麼不把靖遠候的殘兵敗將收攏了,倒叫他們自生自滅,反把不知哪裡來的姓石的當個人看!」說了,又咕噥了幾句石秀的來歷。卻是高暢連蔣璋兒女們都摸過了,又怎麼會不知道他手下要緊的將領,石秀是後來投的,偏又立過幾回要緊功勞,當然入了高暢的眼,格外提過兩回,還笑過:「那石秀一沒得罪二沒丟官,不去做正經的朝廷命官反投到蔣璋麾下,會是甚老實人?要跟了我倒還是道理。」
這話在高暢不過順口一說,王綱當日也不過一聽,今天抱怨時,卻是順口說了出來。他是說者無意,在劉婆子卻是聽者有意,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身子晃了兩晃,若不是靠著牆,險些滑在地上。
你道劉婆子為甚做出這番形容?原來她就是石秀久尋不到劉麗華!
當日逃竄的匪徒尋石秀報仇,將石秀的母親和他兄弟都殺了,更把他家一把火燒了個淨光,劉麗華也身受重傷,被拋入池中,卻是因此逃出一條性命。
救劉麗華的,是一個想到火場來撿些便宜的鄉農趙老六。
趙老六也有四十多歲了,家裡窮得連個鍋蓋也無有,別說娶個黃花閨女了,就是一嫁再嫁的寡婦也瞧不上他,是以還是個光棍,從池塘里撈起個還剩一口氣的年輕婦人,直好說句喜從天降。他把劉麗華背回家,拿劉麗華的簪環首飾來請郎中,竟是把她給救活了,只是人還沒好全呢,就被趙老六把來做了媳婦。
劉麗華與曹繼南做了幾年夫妻,因夫妻們冷淡,是以極少在一處,自然懷不上。嫁與石秀之後,雖然夫妻們恩愛,可又聚少離多,也沒有身孕。到了趙老六這裡,不過兩三個月竟就有了,十月滿足,生下一個兒子來,喚做寶郎
說來也奇,那趙老六年紀形容矮小猥瑣,偏寶郎竟生得眉眼全不似趙老六也不像劉麗華,又高又壯,肥白可愛。趙老六老年得子原是十分得意,不合得意過了頭,吃著人說句:「你也不瞧瞧你那嘴臉,哪配有這樣的兒子!」
趙老六能乘人之危,就不是什麼良善之人,被這句一說,竟是懷疑起寶郎不是他的親生骨肉來。
在此之前,趙老六待劉麗華也算得不差,重活也不叫她做,重話也不叫她聽,劉麗華有孕之後更愛惜些,割塊肉都先盡著她吃。可疑心起來之後,待劉麗華就翻轉了臉皮,張口就罵,抬手就打,舉腳就踢,一時要將寶郎掐死,一時又說有買孩子的就將寶郎賣了,種種不能盡訴。
劉麗華跟著趙老六原就不是心甘情願的,從前屈從,不過是不知往哪裡尋石秀,又感念趙老六救命之恩罷了。如今吃著這樣的委屈自然不能忍受,一日趁著趙老六吃醉,抱著寶郎悄悄地逃了。她一纖纖弱質又抱著孩子,身無長物,很吃了些辛苦,若不是遇著韓氏要買伺候的人,還不知下場怎樣。如今驀然從自家主人口中聽到從前丈夫名字,離著自家連著不過數十里,劉麗華哪裡還撐著住,腳下一軟,險些跌倒。
待要去尋石秀,偏又多了個累贅,石秀要問,她又拿什麼面目來說呢?拋下寶郎?到底是她骨血,怎麼捨得下。待要不去尋,偏又憋得慌,真真好說句百爪撓心。劉麗華左右為難,眼中不覺滾下淚來。
韓氏哪裡知道這些,與王綱說了回話,還招呼劉麗華進去伺候,因看她眼中有淚,以為是方才叫王綱踢了委屈,她倒好性,就道:「郎君踢你一腳又怎地了?又沒傷著,你還哭甚?還不下去!我不愛瞧哭哭啼啼的模樣。」
劉麗華不敢辯駁,忍悲含淚地退到門外,一泡眼淚直忍到自家房內,一見著寶郎,再打熬不住,一把將兒子抱入懷中,哭道:「可憐的孩子。」卻是寶郎頭臉上都帶著青紫,身上衣裳也沾滿塵土,顯見得是被人給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