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疑團

  這個斥候年可四十餘歲，生得瘦小乾枯，面目也沒什麼出奇的地方，一晃眼就是街面上最常見的半老百姓一樣，這人偏是蔣璋營中最狡詐靈便的一個，這回蔣存智回來，蔣璋將他撥了過來，今日蔣存智將人灑過去，果然是他第一個回來，只是回來的也太快了些，這片刻，能打聽著甚！

  待得這斥候說出一番話來，更叫蔣存智疑慮。

  卻是這把火真是有人放的，不但點了火，還在草上澆了能助燃的油脂，是以火燒得又高又快，火借風勢，風助火威，向著蔣存智他們駐隊處捲來，若是不出意外，不過片刻就能燒到近前，可偏就出了意外。

  在火焰的背後，橫七豎八躺著十八玖具屍體，雖然身上衣衫破爛骯髒看著是流民，可個個身形高大健壯，有幾個臉色還十分白淨，並不像忍飢挨餓過來的，這是其一。他們身邊各有弓箭，明顯是要借著火勢做掩護偷襲，倒像是匪類了，可匪類是烏合之眾，必定高矮胖瘦美醜不一，哪能身高面貌都差不了多少？且這些人有幾個是叫人從背後偷襲殺死，又有幾個死于格斗，那殺死他們的又會是誰？而這些人又為甚要在此設伏偷襲他們？這回偷襲不成，下面還有甚後手安排。這種種都是疑團，是以斥候顧不得再查看，匆匆來見蔣存智，將這些疑問一一回奏。

  蔣存智聽得顏色也有些變更，什麼樣的人身高面貌會仿佛，往他身後看就曉得了，他身後那兩千餘人的衛士們，雖然不好說個個英武俊美，可沒一個長得醜的，到底是要隨在主家身邊的，樣貌神氣了，也是主家的威風不是？且若是匪類，哪裡會一色用弓。弓箭瞧著容易輕便，可要有準頭，非得拿箭餵出來不可，又哪裡是尋常匪類能供養得起的？是以那二十人，多半也是哪家人家的衛士呢？

  可若是哪家的衛士，又為什麼要此處設下暗害他們？要無有那幾個在背後偷襲的，這些人真從火焰里放出箭來，自家只怕真要吃虧。而出手暗助之後又悄然遁去的又是哪家？

  蔣存智一時想不明白，可也不敢在此再耽擱，索性化後隊為前隊，緩緩後撤五十里，也不尋什麼驛站投宿了，怕敵人在驛站等著，只在野外安營紮寨。最外頭是隨蔣存智從戰場上回來的軍士，他們身後裝細軟糧食的大車在圍成一圈做屏障，裡頭是國公府的衛隊，衛隊中間才是家眷們。

  到了這時，傅章也不在衛隊裡潛著了，將自家的盔甲換上，銀盔素甲，內襯猩紅戰袍，背弓負劍，亮銀搶提在手中，月光灑在他的盔甲上泛出淡銀的光輝，仿佛戰神一般穩穩地站在兩輛馬車中間，這兩輛馬車，一輛裡頭是蔣苓，一輛裡頭卻是蔣茉母女。

  從前蔣茉羨慕蔣苓，大半是因著傅章出身好，又有前程，可這時再看傅章這樣出色，酸妒難言，細白的牙齒緊緊咬住下唇，擱在膝蓋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握成了拳。

  

  便是在這時，蔣茉忽然聽著耳邊有人輕聲道：「我從前只以為我溫柔退讓，你阿爹總能瞧見我的好處，可他只瞧見妖精一樣的阿趙。」這話說得可以說近乎耳語，可車廂里統共蔣茉與鄭娘兩個，蔣茉嚇得幾乎從椅上跌下去，僵硬地轉回頭，就看自家阿姨的面目在蠟燭也沒點的車廂里十分的模糊。

  蔣苓只覺著頭皮都炸了起來，莫不是中邪了？

  不想鄭娘又輕聲道：「四娘莫怕，我是你阿姨啊。」說著將身子緩緩挪過去，靠住嚇得渾身冰冷的蔣茉，在她耳邊緩緩說了一番話。

  卻原來在刑部大牢的時候，鄭娘與趙娘關在大牢最深的兩個囚室中，光線之暗就是青天白日也瞧不請人的面目，到了晚間更是伸手不見五指，須得點著火把才能隱約見人，氣味腌臢不說，更多鼠蟻。

  那時趙鄭二姬雖已受了幾回刑，可在飯食上倒是不曾剋扣，還是白飯。可這大牢里鼠蟻極多，更不怕人，竟是膽大到敢明目張胆地爬進飯碗來搶吃的，在昏暗中看著鼠蟻的身形更是龐大許多。這樣情景，莫說是婦人了，就是男子見了也要毛骨悚然。且叫蛇蟲鼠蟻爬過的飯菜，哪個還吃得下去，更不要說趙鄭兩人又嬌養了這些年，自然不能忍受這些，氣恨之餘更多懼怕。

  鄭娘她向來不敢與人當面爭執，遇著這樣的境況也只會哭的，連一句話也不敢與人說，因此獄卒們倒也不怎麼故意為難她。而趙氏，她原是個識時務懂進退的，不然也不能占住蔣璋二十餘年的寵愛，可到了這時仿佛瘋癲了一般，滿口說出了妾室謀害嫡室的故事，魏國公府還有什麼名聲可言？內帷如此混亂，莫說底下幾個未婚的小娘子小郎君日後婚嫁上艱難，就是已嫁出去的小娘子們，叫人捏著這個把柄休回來也不是不能的。這是大理寺要陷害魏國公府啊。

  趙娘這些話自然不是與大理寺說，若是說了，只怕大理寺立時容不下她，她是與鄭娘說的，原意還是勸著鄭娘為三郎蔣茉計，千萬熬住、不能招供的。便是她們兩個叫褫奪了敕命，卻也不是全無來頭的百姓，她們不招，大理寺還真敢定她們的罪嗎？過得些日子，說不得要將她們放出去。

  可鄭娘哪裡是這樣的人才，被大理寺幾個一嚇，就將趙娘賣與了大理寺。恰好宋遼為著天興帝，要在趙娘與鄭娘兩個里選個「畏罪自殺」的，好將罪名落在實處，原先還不能定準哪個呢，聽見這番話，自然選中趙娘。而鄭娘，膽小無能，趙娘幾乎好算死在她手上，這樣大一個把柄，只怕日後還能為他們所用呢，留她一命又能如何呢？

  只是趙娘是在鄭娘眼眉前被活活勒死的，趙娘死時仿佛曉得了是鄭娘害的她一般，臨死臨死還轉過頭來，拿凸起的雙眼瞧了鄭娘一眼，生生將她嚇暈過去，等趙娘再醒來時，已是身在魏國公府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