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回來

  錢樹榮本就是連日辛苦，又才受過一場波折，是以形容很有些憔悴，看在楊氏眼中自然是蔣茜不賢了：女婿是嬌客，哪有拿著女婿認真使的道理，是以出口埋怨了蔣茜幾句。要是往常聽見楊氏說蔣茜，錢樹榮說不得要回護幾句，今日楊氏一頓兒說，錢樹榮竟是一聲也沒出，實是叫楊氏有些意外，想了想因問：「二郎，可是二娘與你有了爭執？」

  這話不問還好，一問，恰巧問到錢樹榮痛處，偌大個男兒竟是落了兩滴淚，又急急把手抹去。楊氏看著錢樹榮這樣，越發知道有事，更把出一副慈母面容來勸解，道是：「二娘家裡這些事，正在心煩的時候，你也是個男子，從前曉得容讓她，這回反倒要與她計較，哪有這樣做人丈夫的！」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惹得錢樹榮眼圈也紅了，就將蔣茜如何要他去看趙娘，兩個人如何爭執，蔣茜不慎小產的事一一說與楊氏聽。

  楊氏趁勢怒道：「胡鬧！她已是出嫁女！為著她母家的事，生生賠上我個孫兒，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這樣不賢不慈不孝的婦人，虧得你從前還百般回護！要不是親母已經不在了，我倒要問問，她是怎麼教養的二娘！難道一點子婦德也沒教誨過嗎？」

  

  錢樹榮聽楊氏罵得厲害，他是習慣回護蔣茜的，正要開口解說一二，叫楊氏把手指著：「你與我閉嘴！你捂著心口想一想你姓個甚！她又是你甚人，再來開口說話。」錢樹榮叫楊氏說得這兩句，口唇微微動一動，竟是真的忍耐住了。

  楊氏看錢樹榮氣弱，便又說：「便是小娘子都是嫡母教導的，生母到底在側難道就真能一點影子也沒有？你自家往她平日作為想一想，這些年來，她哪有半分妻子的溫柔和順，處處要占你的先！這還是在做人妻子，倘或為側，她又會是個什麼模樣，你想過沒有？」因看錢樹榮不出聲，楊氏又說：「你岳母的為人，即賢且慈，京中哪個不夸呢。便是你阿爹當年為你定親，也是看在魏國公府家風清正的份上，哪裡想得到會有這樣的結局。那兩個婦人連著你岳母這樣的嫡妻都容不下，這心思不可謂不毒了。」

  律法都尚未定罪，到了楊氏口中，仿佛趙娘與鄭娘兩個已要秋後行刑一般。偏是錢樹榮竟叫她說得啞口無言，一句也辯駁不得，怔怔地坐著把蔣茜嫁與她後這些年的作為慢慢回想一通，從前的驕傲在今日回想成了跋扈，從前慧黠今日看來又成驕縱，錢樹榮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楊氏看著錢樹榮不再出聲，又說是：「你自家好好想想，可是不是這道理。」便使丫鬟將錢樹榮送回去。對著蔣茜小產後身子如何，魏國公府如今忙亂不堪，又要舉哀又要待客，不是個安心養病的所在不說還與魏國公府諸人添麻煩，要不要把蔣茜接回來養息等話閉口不提。錢樹榮叫楊氏說得心煩意亂，竟也沒察覺。

  而蔣茜看著錢樹榮離開，只以為是一時負氣，自家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他個做人丈夫的哪能一點不管，總要迴轉的。不想錢樹榮這一去竟是一夜未歸，莫說是回來了，連著口訊也無有一個。蔣芳等人起先還把錢樹榮許有事耽誤住了來開解蔣茜，到得下午，依舊不見蔣茜，這回真是一點子開解的餘地也無有了。

  蔣芳與趙氏李氏兩個商議一回，就委託薛惟，請他去壽陽伯府尋錢樹榮說話，一來他年長些，二來與錢樹榮一般是嬌客，說話比蔣存義蔣存信兄弟兩個方便許多。薛惟答應，正要出門，就聽得門外一陣甲冑聲急響，回頭看時，卻看著蔣存智立在堂前。

  想來是趕路趕得急的緣故，蔣存智身上還著著甲冑，頭上的頭盔卻是不知扔到哪裡去了，髮絲散亂，一半兒束在頭頂，一半兒散在肩頭，臉上滿是風塵之色，眼內都紅絲，嘴唇乾裂，形容十分憔悴狼狽，一踏進靈堂就跪倒在地，膝行著爬到岑氏靈前，抱住香案嚎啕大哭。

  你道蔣存智如何回來的？原因岑氏到底是蔣璋的原配嫡妻，她沒了哪有不知會蔣璋的道理，是以岑氏沒的次日朝廷就有快馬馳往軍前報喪。

  蔣璋與岑氏夫婦二十餘年，真真好說句相敬如賓，彼此敬重退讓，十分和諧。驀然聽著她沒了也是剜心之痛，在軍帳里就落下淚來。只是他領軍在前，哪有回來的道理，便是軍法能饒他，國法也不能饒他。可要不去，家裡剩下一屋子的婦孺，可怎麼支持岑氏的喪禮呢？便是岑氏的身份在這裡，喪儀自有規格，一概有有司衙門操持，連著棺木斂服都不用操心的，可家裡難道不要應答送往？來了女眷，固然趙氏李氏蔣芳蔣苓等迎送，可要來了男子呢？難道要靠著女婿嗎？四郎就更不要說了，五郎倒是好，只可惜年紀小些，又體弱，只怕難以應付周全。

  再者停靈之後還要扶靈回鄉，難道就靠一屋子的婦孺嗎？倒是有兩個兒媳婦在，可趙氏是庶長媳，身份上先就不合適，李氏倒是個好的，只是年輕些，未必能顧慮周全。岑氏為著他已是辛苦了一世，難道死後還要她受委屈嗎？

  蔣璋自然不忍，為今之計只有二郎蔣存智走上這一回，一來他是岑氏親子，想來能叫他送上一程，岑氏地下有知也必欣慰；二來，二郎是世子，未來國公府總是要交道他手上的，且等他百年之後也要二郎操持呢，這回先做著也是一樣的；三來，他是主將，放二郎回去奔喪也是他的權柄，只消辦完喪事二郎及時回來，誰也不好說甚。是以就把蔣存智叫過去，撥了兩千鐵甲騎兵與他做護衛，叫他即刻趕回去。

  蔣存智曉得岑氏沒了時已是哭過一場，聽著蔣璋叫他回去幫著料理喪事，一口答應，轉身出帳，點齊了蔣璋撥與他的人馬趕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