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孽障

  進靈堂林氏先與岑氏上了三柱香，自家嘆出一口氣把眼往蔣苓處一睃，看她面龐雖然憔悴，卻依舊跪得端端正正，禁不住叫了聲：「三娘。」這聲三娘一出，不獨蔣苓，連著她身邊的蔣茉也一起抬起頭來，一同看向林氏。只是林氏從前眼裡沒蔣茉，如今還是沒有，挪步走到蔣苓身邊，傾下身去，手才觸著蔣苓肩頭，就聽著身後傅章叫了聲：「阿娘！」緊接著腳步聲急響，回頭看去，卻是傅章疾步過來。只他臀部的棍傷原本就沒痊癒，先是在馬鞍上磨破了，方才才在蔣存義房裡上了藥止了血，這回一奔又扯著傷口，真好說句痛上加痛，禁不住皺眉。

  可林氏哪裡曉得這些，以為是傅章看道自己過來不喜歡，心下也有些不悅，只她做了這些年國公夫人，便是再惱怒也不會在人前發作，因道是：「你身上有傷，特來帶你回去。」

  傅章聽著這句，鬆了口氣，答應一聲，先回頭看了蔣苓眼，這才走到林氏身邊，林氏將他手一拉，向蔣芳等人點一點頭：「告辭了。」拖著傅章向外走，這一回直好說句來去匆匆。

  

  傅章叫林氏帶上出魏國公府，母子兩個一起上了林氏的大轎，因著林氏是國公夫人，轎車自有規制，十分寬綽，坐著兩人也不擁擠。轎帘子一落下，林氏的臉也沉了下來，傅章再任性，瞧著林氏臉沉如水也不敢開口，一路無話地回到鎮國公府，母子二人直入林氏上房。

  一進上房，林氏便命房中丫鬟們都出去，待得人都退盡了，林氏抬手往傅章身上打下去。不想傅章這幾個月在軍營里打熬得筋骨強健，林氏一掌下去拍得自家手疼，頓時落下淚來，捏著帕子哭道：「你這孩子瘋了不成！為著，為著四郎五郎從軍營里跑出來，你阿爹哪肯放過你！你就是自家不惜命，難道不想想我嗎？」一面哭一面罵，傅章自知理虧，更不敢辯解，蹲在林氏身邊賠禮：「阿娘，是阿爹允了的。你別哭啊。」

  林氏正哭，聽著這抬眼瞧向傅章，慢慢地收淚，傅廷芳在從前寄來的那封信叫她另尋淑女，說是蔣氏三娘雖好與傅章卻不甚合適，怎這才幾日了，就許他一個人去弔唁，因問：「是你爹答應你去弔唁的？」

  看著林氏不哭了，傅章往林氏身邊的椅子上一坐：「我又不是傻的，阿爹不應，我怎敢。」因他忘形，坐得快了些，不小心蹭著臀部傷口頓時疼得抽氣，林氏方想起蔣芳所說的傅章身上有傷的話，一疊聲地問傅章是怎麼受的傷、幾時受的傷、傷在哪裡、要緊不要緊，又要查看。傅章哪裡肯答應，傷在臀部，又不是小娃娃，哪裡好與婦人瞧的，忙起身閃避：「一點子小傷，哪裡就值得這樣了。」說得林氏又要落淚，怪傅廷芳連這也瞞著她，上回的信上隻字不提。

  傅章不免替傅廷芳辯解幾句，道是：「我說是小傷，你還不信還要看。要傷重了，阿爹還能瞞著你嗎？」林氏忙道：「呸，你還想受什麼傷！」說了又問傅章幾時回軍營，傅章便道：「今日就要回去的。」說了就叫林氏把飯與他吃，吃完好回去。

  林氏忙使丫鬟去廚房傳菜，她也是行伍人家出身，曉得軍營裡頭就是將領軍官也不是頓頓能吃著大肉的，傅章又是長個子的時候定然饞肉，是以叫都是硬菜。因著是上房傳菜，廚房手腳極快，不久就把飯菜抬來上房，其中一碗金銀蹄子叫傅章掃了個精光，連著汁水也把來淘飯吃。一時飯畢又灌了一壺茶，傅章起身回軍營，將將走到門口，忽然轉身回來向林氏道：「阿娘，我自小心悅三娘，你是知道的。」說了更不停留，大步出去了。

  便是林氏早曉得傅章喜愛蔣苓，可從他口中這樣明明白白說出卻是頭一回，一時竟是不知說甚好，眼睜睜地看著傅章出去，轉眼走得不見人影才跌足嘆息：「這孽障！」卻終究是無可奈何，曉得他即說了這話，若真是說了別家的小娘子與他，只怕就是一場大鬧，只得死心，預備傅廷芳休沐回家與他再做商議，這是旁話表過不提。

  只說林氏帶著傅章去後不久，趙氏與李氏兩個也從大理寺回來了，兩個人回來時，李氏還好些，趙氏深帶憂色。

  卻是她們兩人一個是魏國公世子夫人，一個是四品的恭人，無有證據說她們與岑氏之死有涉，便是有涉，李氏身有誥命，也不是大理寺能管能審的，是以不過是按例問幾句話罷了，就叫她們回來了，可趙娘與鄭娘兩個卻是走不脫。

  李氏還罷了，與趙娘鄭娘不過的個面子情兒，擔心也有限。可趙娘到底是蔣存孝親娘，便是趙氏與蔣存孝關係平平，可趙娘卻是個極知進退會體貼的，曉得蔣存孝與趙氏相敬如冰，不獨不怪趙氏任性，反勸蔣存孝多容讓些，人公候家的小娘子嫁與你呢，便是無用，趙氏也記得這份情，是以看著趙娘依舊叫官府扣著，可不是要憂心。兩人重回靈堂，看著岑氏牌位，想起岑氏素日慈和寬厚，各自悲從中來，跪在靈前哭泣，又引得靈堂上哭聲陣陣不提。

  依舊留在大理寺的趙鄭二姬還大理寺受盤詰。

  趙娘之嫌疑是她在岑氏之前入門，又生有庶長子蔣存孝，二十餘年來與岑氏吹湯打扇鋪床不說，魏國公世子也是岑氏所出的蔣存智，心中怨憤嫉妒也是有的，難得看著岑氏落單，出手謀害也不是不能的。至於鄭娘，她素來得不著魏國公夫婦喜愛，莫說蔣璋少有正眼看她，就是岑氏也對她屢加責罰，舊年就將她遣到庵堂里住了年余，要不是她親子蔣存禮立了功勞有了官身，還不定能不能回來，哪能不怨？且為著蔣氏三娘，將她所出的四娘一併耽誤了，哪能不怨，因此謀害也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