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舊事

  蔣苓曉得天興帝不喜她阿爹，無事還要尋出事來，真要明著逆了他的意思，還不知這昏君能做出甚事體來，絕不能為了她的終身倒害了在陣前的阿爹阿兄們。且難道阿爹阿兄們落了難，她就能得到保全了？這可不能，須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魏國公府倘或有難，她哪能獨善其身。

  更何況天興帝選的是什麼樣的人家？安南伯穆遠成目光短淺，心胸狹小，偌大年紀一事無成，白領著伯爵的俸祿；他的夫人袁氏恰與他是一對，刻薄量淺愚昧，並不是個良善；而那位穆泰寧更是不堪，竟是個急色鬼，輕薄子！這樣的人家，平日多看一眼也嫌，蔣苓再不願與這樣有什麼牽扯。可礙著天興帝的心思，這門婚事不能從阿娘這裡不成，還得從安南伯府那頭設法。

  只是蔣苓又曉得傅章的脾氣，他叫伯母縱得任性，又肯護短，要曉得安南伯府要向自家提親，急怒之下，大約什麼事都做得來。到時她的謀劃叫他攪亂了還在其次，只怕鎮國公府先要被天興帝給記恨了，這又何必。是以先去壓服傅章，回來才同蔣存信細細商議計較。

  蔣苓雖有智謀，吃虧在不能常在外走動，認識的人有限，想要個樣貌出色，口上來得，又會裝模作樣的人充做神仙來唬人，只憑蔣苓自家是千難萬難，這事兒自然得由交遊廣闊的蔣存信出面。

  可就憑蔣存信公府嫡幼子的身份，便是樣貌文雅秀麗，為人聰明機智，頗有些朋友，要尋這麼個人來，也不是易事，也是蔣苓蔣存信姐弟兩個運氣好，真就是天生有這麼個人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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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人說來還真是個道士，本姓個吳，法號一清，幼年時就在雙林州長泰觀出家。

  吳一清天生得一副好相貌，俊眉修目，白面長身，當真好說一句舉止蕭肅，翩然若神。且經文也背得，道符也畫得，照說這樣的人才早該成了真人。可這位一清道長真不是凡人，十分的縱情任性，他喜歡的，一文不取也做得；不喜歡的，把千金擱在他眼前，他也能連眼皮不抬一下。且他不喜歡的時候要比他喜歡的時候多出許多去，而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又十分的難以琢磨，是以觀里的師兄弟們沒一個喜歡他。

  要說憑吳一清的相貌，就是再任性些，也有愚夫愚婦們願意奉他為神。只要有善信們情願供奉香火，觀里師兄弟不喜歡他又能如何？可吳一清把善信們的供奉一文不取一糧不拿，送來多少退回多少，還說甚無功不受祿，叫旁人看著咬牙。

  他掌門師兄齊玄清原倒還好，還把好言勸過他幾回，勸他就是不為著觀里為著自家也要收斂些脾性，哪有把上門的善信往外推的，也怨不得觀里師兄弟們瞧他不上。可吳一清竟是個你不喜歡我，我不在此礙你的眼的脾氣，就此飄然而去。他這一走，再潦倒也沒回去過，倒是個信守諾言的。

  吳一清自離開長泰觀後，一直流轉在大梁朝各地。憑著他一張面孔，一手鬼畫符的本事，倒沒餓著過，且每到一地，都能賺些盤纏花用。只是他也沒計算，只消盤纏夠用了，就想不著多賺，更想不著攢錢，是以身邊一直也沒存下銀子來。

  只道士也要要吃五穀雜糧，哪有不生病的，那一年吳一清走至江陽郡受了些風寒，病倒在客棧內。道士通常都通些醫禮，尋常小病自家隨手就能治了，可總得有錢抓藥，可這吳一清身邊連著住店的錢也沒了，更不要說吃藥的藥前了，眼看著病得起不來身，到了這個時候，便是臉長得再似神仙也無用，一樣叫店家趕了出來，倒在路邊。

  也是吳一清有些運氣，恰好一個大漢經過救了他，這大漢複姓歐陽，單名一個猛字，此人開著個武館授徒，手下棍棒功夫了得，平日又好個行俠仗義，在江陽郡也是出名的人物。這樣的人物看著一個道士倒在路邊哪有不伸手的，就把吳一清救了回去，也不問他來歷，自家掏銀子延醫贖藥，好茶好飯地待著。因歐陽猛從未娶妻，只得孤身一人，是以武館裡只用著個半老的婆子煮飯燒水，連著灑掃洗衣都是弟子們自家動手的，是以吳一清病中是都由歐陽猛最小的弟子孟大力照料。

  孟大力那時不過是十五六歲，嘴上雖然不大會說話，可手腳十分勤快，居然討得了脾性有些古怪的吳一清的喜歡，還指點他學著畫了幾道鬼畫符。吳一清到底年輕，病得也算不得重，不過十來日病就養好了七八分，他也不多耽擱，立從歐陽猛的武館離開，臨走只與孟大力說了句，也沒與歐陽猛個交代。也難得歐陽猛心寬，只說他救人是自家喜歡，並不圖什麼報答，這事也就揭了過去。

  又過十來年，孟大力學成武藝，從歐陽猛的武館出來，憑著一身本事投了軍，正好投在蔣璋的麾下。

  孟大力此人武藝紮實，天生的勇猛無畏，又是個仔細沉默性子，因此頗得蔣璋喜愛，將他提到了身邊做了親衛，而後連番升遷，如今大小也是個校尉了。這回蔣璋出征，孟大力原該隨軍的，只蔣璋曉得天興帝心思詭譎，放心不下家人，就把孟大力留在京中，充作護衛，

  恰好吳一清也雲遊至此與孟大力正在街上。

  遇著忽忽十數年，吳一清已是年界四旬，頜下五綹長髯，乍眼一瞧，更是仙風道骨，不似凡人，好在他昔年已是二十餘歲的青年，隔著這些年，眉目倒也沒甚差別，還是叫孟大力一眼認出，先出聲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