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善人

  高康咬牙站了起來，還好他們家的家財雖叫族人侵占，可還留了些薄地與一個鋪子與他，倒是養得活自己，是以高康將房門一鎖，託詞守孝，直接往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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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鄉間，高康用心讀書，昔日的搶棒功夫也沒拉下。他守的是生父繼母兩重孝，原本孝期是好沖的，比如高康這般，父母只差了一年死的，只需守四年就好。可因高康愧對駱珠兒母子，守完高振餘下的兩年喪期，又再守駱珠兒的三年，前後足有六年，孝期既過，高康已長成了大好少兒郎，身高八尺，長方臉膛，濃眉大眼，只往出一站就是個威風凜凜的模樣。

  農戶們親眼看見高康收拾了細軟，將房門反鎖，又到高振杜氏駱珠兒墓前磕了頭，提著白蠟木桿鐵頭槍大步離開，只當他回城去了。還以為他這幅模樣必定是尋那些強占他家家產的族人晦氣去的，不想高康竟是沒回城，反走得蹤影全無。

  起先那些族人還怕高暢康會回來，並不敢將事做得太絕了，是以那間鋪子和幾十畝薄田依舊給他留著，又過了數年，高康依舊是消息全無，族人們的心思復又活絡起來，一口咬定高康是在外頭了，竟是將他最後的一點子家底也吞沒了。不想才將高康這點子家底子分掉，他人竟是回來了。

  高康出門前已是個昂然丈夫模樣，在外頭這些年，也不知他經歷了些甚，人愈加的高壯，更是滿面的于思，乍眼一瞧，哪裡還有半分昔年富家小郎君的模樣，說他是截道的劫匪也有人肯信。是以高家這些族人一口咬定高康是冒充的，真正的高康早病死了，甚至還在高振杜氏駱珠兒們的墳墓的邊上假造了座高康的墓來假冒。

  要依著高康從前的霸道脾性，看他的族人這樣趕盡殺絕，早跳起來，少說也要將那鋪子砸得稀爛，再將那小院一把火燒個精光，大伙兒一拍兩散。這趟回來的高康看著族人這樣無恥，不獨不怒，反追問道：「你們說高康死了？」族人們自然是一口咬定，還當著他的面兒，在族譜上將他名字划去。

  高康看得這樣，也不囉嗦，倒拖著長槍轉身便走，自從改叫了高暢。

  高暢這一走自是再次音信斷絕，族人也巴不得他不來囉嗦。可不久之後就聽著外鄉有個自稱是先憫太子遺腹子的高暢揭竿而起，道是當今的天興帝得位不正，是他謀害了憫太子才的得著了如今的帝位，如今即民不聊生，便該著他來撥亂反正。

  起先高暢旗下不過百十來口人，可頭一仗，他就拿下蘭澤縣。

  蘭澤雖是小城卻也有縣令、有三班衙役、有捕快、有守軍還有城牆城河，只憑高暢那百十個流民出身的手下，硬奪是奪不下的，只是起先哪個知道他要反？且蘭澤一帶地界雖也有流民湧入，好在人數不多，倒還算個太平，是以縣令顧清澤也沒怎麼上心，城門上盤查依舊不嚴，是以在此半年前，就叫高暢混進了蘭澤縣。

  高暢生得樣貌威武高壯，能把一桿紅纓槍耍得密不透風，初到蘭澤時就靠著這個在街頭賣藝，晚上趁著蘭澤縣無有宵禁四處走動，排摸縣城內街道走向與各處要緊地點的環境與防護。只是半夜來做這樣的事，一不小心撞著巡邏的鋪軍就說不清，是以一兩個月不見進展。

  也是合該高暢時來運轉，這日他依舊往街上賣藝，才將攤子鋪開，正預備著脫掉外裳，忽然聽著前頭人群一陣騷亂，緊接著就是叫嚷聲腳步聲紛亂，期間又夾雜著疾如鼓點的馬蹄聲。抬眼去，就看著人群向街道兩側奔逃，露出一匹驚馬來，馬背上空無一人。再凝神一看，竟有個人一隻腳卡在馬鐙里，整個人倒懸著，上半身拖在地面上，已隱約可見血跡。

  看著這副情景，高暢瞬間就想起了繼母所說的憫太子的死因，一時竟是怔住了，也不知道閃避，直至驚馬跑到他面前，高暢才算是回過神來就地一滾，滾到馬身側面，幾乎是在魚躍而起的同時揚起拳頭，一拳如風，重重地擊打在馬脖子上。這一拳的力量竟是將驚馬打得馬頭一甩，速度瞬間慢了下來。高暢趁它速度一減，伸手抓住馬韁，雙足八字站開扎穩馬步，使個千斤墜的功夫往後拉，終於將驚馬拖住。

  驚馬叫制服了，高暢這才去查看叫馬拖著跑的人，卻看那人身上倒是穿錦著羅，是個富貴人家的裝扮，可頭臉上都是血，頭髮也叫血糊濕了，其狀甚慘，高暢心下就是一沉，以為又是個倒霉的。到底不死心，伸手往他鼻子下一試，倒還出著氣，這才放心些在，正要問這是哪家的，街上行人已聚攏過來，瞧見傷者，就有人哎呀了聲，顯見得是將傷者認出了，七嘴八舌地議論，道這位是蘭澤縣裡有名富戶王善人王寶泉的長子王家大郎王芹。

  聽著王善人名頭，高暢就請街上不拘哪一位往王府走一趟，知會聲王善人，頂好拿個軟床來抬，到底王大郎傷在頭上，不好輕易挪動。因著驚馬叫他制服，人都以為他的不閃不躲是為著等驚馬靠近好制服呢，都道他見義勇為，膽色過人，實在是個了不起的英雄，是以聽著他求肯，就倒也有人願意走這一趟。

  那人才動身不久，就聽著人群外有動靜，有人叫嚷著：「讓一讓，讓一讓，王善人來了。」聽著這句，人群一下分開，露出一行人來。打頭個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鬚髮都已半白，想是急得慌了，臉上漲得通紅，叫僕人扶著的兩隻手都在抖，來人正是王善人王寶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