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告狀

  董雲清挽著蔣苓往臥雲間去，一面笑道：「三娘喜歡弓馬刀箭？我仿佛記得你的馬還是大長公主賜的。」

  這話問得無緣無故，自然叫蔣苓警惕，因而笑道：「那時我小呢，任事不懂，公主要賜我馬，我一點子客氣也不曉得，一口就應了，還挑三揀四的，非要匹雪白的，虧得殿下寬宏，不然可是成笑話了。」

  董雲清口角微微一扯，又若無其事地道：「心上喜歡，口中非要推辭；心上不喜歡，面兒上還要說個好，那是冷心腸的大人做的。三娘那時才多大？七八歲的小娘子，自然是有甚說甚才叫人喜歡呢。不然在大長公主跟前奉承的小娘子那些個，怎麼就叫三娘得著了青眼去呢？」

  蔣苓聽著董雲清這些話，仿佛意有所指，又似信口說來，一時竟是分辨不得，是以倒也不好藉口，只笑道：「總是大長公主殿下慈愛。」

  說話間兩個已進了臥雲間。

  臥雲間顧名思義就是個休閒的所在，舉目看去，一排三間，左一間是個小書房，通頂的一個書架，上頭書籍滿列，一邊還擱了把小梯子是方便取書的；右一間，設了畫案琴幾，又有些供賞玩的花卉盆景。正中一間，當中是個羅漢榻，三面拿低欄圍著。榻上墊褥被圍，錦繡輝煌，又擱著一張小几，几上是個紫檀木的棋盤，上頭黑白棋子羅列，正是建康大長公主所說的那副白玉棋子兒。

  董雲清攜蔣苓在榻上坐了，自有伺候的宮人奉上清茶細點鮮果。董雲清使她們退下，自己邀蔣苓對弈。

  

  蔣苓也不推辭，與董雲清兩個猜了枚，該著她執黑先行。她也不與董雲清客氣，第一步就下在了天元的位置上，直叫董雲清眉梢跳了跳。第一步會在此處落子的人，不是精於此道的高手便是初學乍練，瞧著蔣苓落子都好說個凌厲，竟有猛虎下山的勢頭，再不似初學，倒像是常年打譜的。

  要說蔣苓與董雲清從前雖然認得，因著年齡差得多，沒怎麼說過話，都好說句面熟陌生，當中還隔了那麼件事，董雲清把出一副和氣面孔來待她，已是鎮定大方了，不意還是個親親熱熱的模樣，倒像從前就交好一樣。且蔣苓在大長公主府都好說句常來常往，極少見著這位大長公主的孫媳，可見她是不得大長公主歡心的。

  只再不得歡心，她來給太婆婆請安正好與自家遇著也是可能的，偏她還擺出一副親近面孔來，難道董雲清還要奉承討好他們家嗎？

  蔣苓性子往好了說是機敏，可要往深處說，她多思多慮之處尋常大人也不及她，遇著什麼人做什麼事極少出錯，看董雲清這樣，自然心生疑問。所以一覺著有異，蔣苓就故意擺出一副攻勢來，從來棋風如人性，一個性子果斷剛強的人，棋風必定不能綿軟；倘或一個人光明磊落，棋路也不能詭譎難測，只是這些都建立在弈棋的人當真是使出了心力的時候，蔣苓的棋力，是連著夏侯齊都誇過的，如今兩人對弈，在蔣苓先行的情況下勝負已在五五之數，拿出些本事來對董雲清，保管她無力藏私。左右蔣苓還有個年紀小呢，就是打得董雲清招架不住，她要是因此惱了，人也只會說她不是。

  董雲清看著蔣苓對她半分也不留情，一副要將她殺得落花流水的模樣，眉頭不覺一蹙，到底記掛著還要從蔣苓這裡探聽一二，所以忍氣吞聲地笑：「三娘好棋力，平日在家也下棋麼？」

  蔣苓在棋盤左上角落下一子，圍住了董雲清一小片白棋，慢吞吞地將九枚白子撿起來，才道：「先生教導得好。」

  董雲清叫蔣苓這漫不經心的態度噎了一噎，到底還端得住，又笑問：「可是夏侯齊先生？倒是當世名家。」態度和緩，說著放棄了能活她自家右路一小片棋子的提，反在蔣苓黑棋的腹部打了個劫，看起來有當心一刀的架勢，可實際上卻是得不償失。

  這一步棋下得蔣苓眉間一跳，又不能確定董雲清是不是故意為之，索性借著她方才的一步錯漏在她該提之處落了一子，就看著董雲清眉頭一蹙，就知道她不是個溫和可欺的人，對她這樣和緩的態度更是疑問，所以答話時也加了些警惕，臉上帶著笑地答：「是呢。想是我們姐妹們有些運氣，遇著先生想尋個養老的所在，所以應了我們家的聘。」

  董雲清聽著這句，又道：「三娘太謙了，你們姊妹們的名聲誰不知道呢？」

  蔣苓就笑說：「什麼名聲呀，好也是人說，歹也是人說，不過都是人言罷了。要我說，自家不虧心就是了，管外人怎生說呢，這日子還要不要過了。」

  董雲清好容易才盼到了話縫子，忙道：「三娘詼諧得可愛，怪不得你兩個阿嫂都疼你呢。」說話時眼睜睜地看著蔣苓在方才一間的地方又落下一子，眼看著自家的一條大龍已叫她困住，除非她後頭的棋子落得都是自殺的點子，不然自家是輸定的了，臉上的笑就有些淺。

  董雲清險些與蔣存孝議親一事在魏國公府並不是密辛，除著蔣璋岑氏趙氏曉得，蔣存孝本人知道，蔣苓也聽著些風聲。這種議親不成，一個另娶一個另嫁也是常事，並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各自男婚女嫁之後再無干係。可叫蔣苓奇怪的是董雲清分明有意無意地把話頭往她兩個嫂嫂頭上引去，這是個甚意思？

  蔣苓哪裡想得到這是董雲清自家婚姻不睦和宋遼兩個幾乎成了陌路，又曉得了蔣存孝和他娘子也不和睦，竟是望著蔣存孝與娘子不和睦是因著蔣存孝心上念著旁人，而這個旁人是她的緣故。只是她生性機敏，既然覺著董雲清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心上到底有了警惕，所以笑道：「那也是因為我乖巧呀。」竟是面不改色地直認了董雲清的話，反倒叫董雲清接不上口。

  董清雲棋力原就不如蔣苓，再一心二用，怎麼經得住蔣苓屠殺，不過片刻，蔣苓棋勢已成，一條大龍鬚揚爪張，欲騰欲躍，只得投子認輸。

  蔣苓覺出董雲清有異來，就不肯再叫她引著說話，反問她董雲秀近況，本意是岔開話題，哪裡曉得董雲清自出閣後與娘家疏遠，也說不上多少，不過勉強應付，心上漸漸起了惱怒，臉上多少帶了出來。

  第三十四章

  不說董雲清這裡引蔣苓說話不成，弄巧反拙，叫蔣苓堵得說不出話，聽棠閣內建康大長公主為同岑氏說了些閒話，之後就把蔣苓婚事提起，就問可許人家沒有，若是還沒字人，她想做個冰人。

  依著建康大長公主的身份，也只有天興帝、皇室近支好挽她做媒，所以聽著建康大長公主開這個口，岑氏心上一驚，只怕建康大長公主提起她哪個侄孫來，天興帝可是到這會子也沒立儲呢。雖齊王、晉王、魯王各有王妃，依著蔣苓的身份不能做這個側妃去，大梁朝的天下也只有天興帝好叫她做小星了。可天興帝還有幼子趙王呢，只比蔣苓少一歲，也到了該選王妃的時候，更不要說天興帝還有侄兒們。所以岑氏十分心驚，小心地道：「回殿下話，三娘看著老成，實則叫妾與她父親嬌寵壞了，性子驕橫得很，是以她父親還想留她兩年，好好教導。」

  建康大長公主聽說，哈哈哈笑道：「你太謙了。我就喜歡三娘的性子，即爽氣又大方，不是個無事生非的。何況還有魏國公並她幾個阿兄在呢，就是驕橫些又怎樣？你就不想聽聽是哪家嗎？」

  岑氏叫建康大長公主說了這兩集，只好回道：「是，還請殿下教導。」

  建康大長公主就把林氏與傅章提起，岑氏雖與林氏好說句心照不宣，可猝不及防下聽著大長公主提及，臉上不免顯出驚詫來，看在建康大長公主眼中，倒似不怎麼情願的模樣。

  要說這麼婚事建康大長公主原不過是信口一提，岑氏答應了自然是件喜事，就是不應，也沒甚要要緊的，左右岑氏人在她公主府內，說親不成，礙不著大長公主的臉面。可看著岑氏露出一臉驚訝下，不免以為她不情願，倒要勸說幾句，因說道：「孤也知道那孩子比三娘還小些，性子不定。可難得的是，你們兩家子知根知底，委屈不著孩子。」

  岑氏定一定神，捏了帕子道：「能得這殿下青眼開口，傅家八郎自然是好孩子，且妾與鎮國公夫人素日也說得著，知道她是個講理的，三娘嫁到她家，不能受委屈。只是三娘是她父親最心愛的孩子，便是她幾個兄長都要靠後，妾實在不敢就應下了。還請殿下寬限些時日，容妾回去問一問。」

  自來婚姻一事，就是皇帝也只管得著自家兒孫，何況公主，且魏國公府也不是尋常人，所以岑氏不肯就應下倒也有理，所以建康大長公主笑道：「這也有理，你回去告訴魏國公，這杯喜酒，我是討定了的。」

  聽得建康大長公主這兩句，岑氏涵養功夫再好也不由臉上漲紅，立起身來答應，又瞥了眼建康大長公主臉色，借著她面帶倦色，就要辭去。

  建康大長公主身份年紀在這裡，看著岑氏要退走，也不虛留，正要使人去將董雲清與蔣苓喚回來，就聽著閣外窸窸窣窣地腳步聲，落腳輕快，速度均勻，可見是久經訓練的，就知道來的是大長公主府里的宮人們，一轉頭果然看見門口進來個宮娥裝扮的女子，一眼看著總有四十來歲年紀，鵝蛋臉上已帶了些許風霜，口角的笑容卻是清淺，原是大長公主陪嫁的女官景女官。

  景女官進門像是沒見著岑氏一般，依著原先的速度走到大長公主座前，行了個屈膝禮，道是：「大娘想過來覲見殿下。」在大長公主府只說大娘而不舉杯命的，只有一個，那便是董雲清，宋遼是大郎，她自是大娘了。

  建康大長公主聽著董雲清名字，心上雖然不大喜歡，可臉上笑容一點子也沒變，道是：「叫她們過來吧。」景女官應一聲，屈身退出，不一會就帶了董雲清與蔣苓兩個進來。

  兩人一進門，岑氏就覺著不對，雖蔣苓臉上依舊帶了笑，可眼神卻是朝著自家瞥，更不要說那董雲清，臉上雖也有些笑容，卻是勉強。

  建康大長公主再不喜歡董雲清，可當著外人的面，到底也要給她做臉，因而招手將她叫到身邊，笑道：「我正想使人去叫你們呢，不想倒是過來了。」

  董雲清含笑輕聲道：「兒是來陪您的，自然要早些兒過來。只不知有無礙著您與魏國公夫人說話？」

  建康大長公主就道：「也沒甚要緊的事。」說了又轉臉去看蔣苓，笑問她：「你和大娘說甚，我瞧著你一副闖禍了的模樣，不住i瞧你阿娘，虧得我方才還向你阿娘說你乖巧呢。」

  蔣苓這幅樣兒實在是做與建康大長公主看的，不怕她問，只怕她不問，所以聽著建康大長公主開口，烏溜溜的眼睛轉上一轉，竟是去瞧董雲清，直看得董雲清心上不安，自覺方才莽撞了，正想著怎麼開口挽回，蔣苓已答道：「殿下，我說了您可別惱。」

  建康大長公主哼一聲，故意道：「惱不惱的，得聽你說了再議，要是不乖，瞧我怎麼罰你。」

  董雲清好容易尋著這個空兒，忙道：「三娘，即是怕殿下著惱，那還說甚呢？」

  蔣苓瞥了她一眼，口角忽然一翹，笑得眉目嫣然，叫董雲清更生不安，就聽蔣苓道：「殿下，您也曉得三娘脾性，忍不住激的。方才與董姐姐對弈，一時手快贏了她。」

  建康大長公主哈哈而笑，把手點著蔣苓：「你這孩子又胡鬧。我還能為著這個惱你嗎？還是大娘會為著這個惱你？」

  蔣苓笑嘻嘻地走到建康大長公主身邊，背了手笑道：「那她是您孫媳婦呀。」

  建康大長公主一怔，又點了蔣苓笑，道是：「罷了，罷了。你這天魔星，先跟你阿娘回去，過兩日過來，我有好東西給你。」

  岑氏忙道：「殿下召她，已是她的福氣了。有殿下的青眼，便是公主。郡主娘娘們待著她都和氣呢，哪裡敢再偏你的東西呢？」

  建康大長公主渾不在意地道：「不過些小玩意，值甚？值當是三娘陪我解悶，我謝她的。」

  岑氏這才不敢再說，領著蔣苓告退。

  看著岑氏母女們出去了，建康大長公主臉上的笑容就收住了向後靠在隱囊上，把董雲清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