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冷酷

  哪個也不曉得喬氏與董雲清關這門都說了些甚，只過了一個多時辰之後，董雲清開門出來，兩隻眼睛已腫得核桃一般，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道姑們往房裡一看，看喬氏瞑目仰臥，臉如金紙一般，竟已是大去了。因道姑們曉得裡頭的喬氏是眼前董雲清的生母，看她哭得悽慘，不免過來安慰幾句。只是道家求的是長生不死，說不來人死後能往西方極樂這樣的話，也不過說些死者已矣，節哀順變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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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雲清含淚謝過諸道姑，又請她們代為看顧一回，自家坐了馬車往城裡來。雖喬氏與她說過等她死後，不必去尋董繼宗，隨意點一處穴埋了就成的話。這也是喬氏的一片慈母心腸，唯恐董雲清回去求肯，叫董繼宗拿捏住。可董雲清身為人子，親娘不得歸葬祖墳，又怎麼能安心，便喬氏是個妾，到底也是有生育的，依著規矩也是有資格進祖墳呢，是以含淚忍悲來見盧氏。

  盧氏並不曉得董繼宗與喬氏的那一場官司，驀然聽著董雲清說喬氏沒了，也是吃了一驚，只問是：「好端端地怎麼就沒了？可是得的急症？」

  董雲清將手上的帕子捏得緊，說話的聲音倒還穩住，並不提董繼宗與喬氏的那一場爭執，只說是三清觀的道姑請她去的，去時喬氏已是垂危，沒來得及說上幾句就沒了。說到這裡，淚水在董雲清眼中轉了轉，到底沒落下來。

  盧氏也不好說是心腸狠毒，聽著個人沒了，到底也相識了二十餘年，心下也有些悵然，便與董雲清道：「你也放寬些心，阿喬地下有知也不忍見你這樣悲傷。」

  董雲清把帕子拭了淚，又問盧氏何時收斂喬氏屍身。聽著這句，盧氏臉上就顯出了遲疑來，道是：「阿喬是侯爺送去三清觀的，到底怎麼個章程，還得侯爺做主。」

  董雲清聽罷，也不糾纏，問明董繼宗在衙門裡，便說要坐等董繼宗回來，盧氏也由著她去了。

  待得董繼宗回府，就有下人來回，道是大娘回來了，又道大娘哭得雙眼如核桃一般，先和夫人說了回話，這會子正在花廳等著他。

  聽見董雲清名字，董繼宗就把眉皺了。在不曉得喬氏假冒身份之前，董繼宗再覺得董雲清任性往外不體恤父母，也有父女情分在。可曉得喬氏不喬氏之後，再聽董雲清名字，竟是多了幾分厭煩，待要說不見，心上忽然一動，點頭說了句知道了，先來見盧氏。

  因盧氏不曉得其中關竅，見董繼宗進房，倒還奇怪他怎麼不去見董雲清，不免要問。

  董繼宗就道：「她來見你作甚？」

  盧氏正帶了丫鬟們伺候董繼宗更衣，聽見董繼宗提著董雲清竟是個「她」字，心上一跳，手上動作不免慢了，轉眼又若無其事地道：「阿喬沒了。」

  董繼宗正理袖子，聽著這句，霍然抬頭對了盧氏瞧，將盧氏嚇了一跳，臉色略白，只以為自家說錯了甚，還不待她問話，就聽董繼宗問道：「大娘來說的？」

  盧氏就將董雲清來意與董繼宗說了，竟叫董繼宗臉上露出笑容來，將盧氏的手一拉，道：「你怎麼不早說，我去去就來。」說了抬腳就走，只沒看著盧氏在他身後面白若紙。便是喬氏活著時與盧氏添了許多氣，可到底是條人命，到底與董繼宗二十年夫婦，聽著她沒了，董繼宗半點子悲戚也無，竟還能笑得出來，可見這人心腸冷酷，他能這樣待喬氏，焉知日後不能這樣待她，不免齒冷。

  董繼宗哪裡曉得盧氏起了物傷其類的念頭，就是曉得，遇著能拿捏董雲清聽他吩咐的機會也分不出神來哄盧氏，只管自家大步往花廳去。

  董雲清坐在花廳，已是哭得頭疼欲裂，便是這時，聽見腳步聲急響，又有丫鬟請安的聲音，知道是董繼宗來了，強撐著抬起頭來，果然看著董繼宗大步過來。

  一見董繼宗進門，董雲清先往他臉上瞧去，看著董繼宗臉上殊無半分悲戚，董雲清一顆心直往下沉，咬牙在丫鬟的扶持下，站起了身，顫巍巍開口道：「阿爹。阿姨沒了。」

  董繼宗聽見這句，臉上略抽一抽，仿佛要做出一副悲戚面容來，卻又像在笑，看在董雲清眼中，想著喬氏臨死前交代的那些話，身子都有些發抖。

  董繼宗咳一聲，點一點董雲清到：「大娘，你先坐。」

  董雲清咬牙坐下，又聽著董繼宗道：「你阿姨是怎麼沒的？」

  只這一句就叫董雲清惡向膽邊生，若不是還有事求著董繼宗，她就能問到董繼宗臉上去，問他到底有沒有人心。便是阿姨扯了謊，這二十來年，她哪裡對不住他了？便是阿姨扯了謊，可沒有阿姨，他董繼宗又哪裡來有情有義的名聲。董雲清嘴唇動得幾動，到底將話吞了下去，張眼看著董繼宗道：「阿爹如今預備怎樣處置阿姨呢？」

  董繼宗聽著這句，連著眉毛也沒動一根地道：「你阿姨到底也是我董繼宗的妾室，又生了你這樣一個好孩子，我自然不會虧待她。」

  董雲清聽說，臉上顯出笑容，細聲細氣地道：「阿姨在天有靈，若是知道阿爹這片心，也要欣慰。」

  便是董繼宗再涼薄，聽自家長女似笑非笑地說出這句，臉上也要熱辣辣，只得道：「你這孩子，說甚話。」一眼看著董雲清身邊的茶几上擱著茶盞，便道，「還不給大娘換盞熱茶來。」

  董雲清抬頭道：「兒想著孤零零在三清觀，就是熱茶，喝在口中也其冷如冰。」

  董繼宗口角微微一動，因道：「你是想你阿姨葬在祖墳麼？」

  董雲清盯著董繼宗道：「阿爹是有情有義的一個人，怎麼忍心叫個生育過的妾室流落在外呢？」

  董繼宗手指不覺一動，在董雲清的位置看過去，正好看見董繼宗額角青筋一跳，不禁閉緊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