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災荒

  天興帝並不是個昏聵的君主，自然知道要賑災，更知道一旦百姓們沒有食物果腹，就有民變的可能。可要賑災就要有銀子有糧食，而大梁朝前些年連年征戰，軍需耗費巨大，幾乎將個國庫都用空了。

  就是平了陳國，因陳國是遭了兵災的，國破的時候，每先由軍士們擄掠過一番，這也是軍中慣例，軍士們在前線拼命流血，哪能一些好處不叫他們沾手，再沒有叫他們倒吐出來的道理。雖說軍士們不敢劫掠國庫，可陳國在和大梁朝打仗呢，國庫里又能有多少存銀？國庫的存銀盡數搬回來，也不過數百萬兩。

  可自平陳後，大梁朝的災年就沒斷過，多地的稅賦都收不上來之外，反倒要朝廷撥出銀兩去填，原就空虛的國庫哪裡經得起這樣的耗費，戶部尚書叫天興帝催逼得幾乎要上吊。天興帝無奈，只得從私庫撥出兩百萬兩銀子補進國庫，方皇后亦上表奏請削減宮中用度。其後，齊、晉、魯三王當朝捐出三年的俸祿，連著天興帝的女兒們，也一樣捐獻出了脂粉銀。

  有帝後與三位親王的帶領，京中諸王、公候伯並大臣們不敢落後，也各有捐贈。

  可首先，諸王們雖然俸祿豐厚，又有商人們捧著銀子投靠，收入是不少，可要一來他們自家能開府建衙，自有一班僚，都好說是個小朝廷了。可這些僚屬的俸祿都是諸王自家發放的，這一筆就不是小數目。二來，諸王，諸王妃，世子、郡主們的體面也要維持，舉動都要銀子鋪路，也是一筆花費。更何況要他們為著親戚的江山掏自家的家底，也未免強人所難。所以能出十萬兩的已算是極大方的了，少的六七八萬兩，還有更少的，有個靜郡王，妻妾成群，常年哭窮，扣扣索索的只摸了兩千兩來，氣得天興帝臉上紅赤，當場擲了回去。那靜郡王也不害臊，竟是真的揣了回去，險些把天興帝氣倒。

  

  到了公候伯們，有錢的多，尤其魏國公、靖遠候、定西候這樣軍功厚的，更是家資巨萬，可有諸王們的表現在前，也怕捐多了叫天興帝這個心眼兒忒多的記住，一樣不敢多出，譬如靖遠候，他倒是最多的，還比諸王降了兩等，捐了六萬兩。緊隨其後的竟是定西候，也有五萬兩。餘下方是鎮國公、魏國公、鎮遠候等勛貴，大伙兒的數目都差不離，都在兩三萬兩上下。

  文官們更不用說了，他們就是想多捐也怕叫人說一句贓官，不然你哪裡來的許多銀子，是以都是一二千兩一捐，最少的是個兵部員外郎，只捐了兩百兩銀子。。

  幾下里湊在一起倒也湊了三百六十一萬零七百兩，糧食也有兩萬九千餘石，可與全國各地的災情來說，這些銀子糧食也只能頂一時，甚至未必能撐到明年的糧食下來，天興帝為此愁眉不展。而這批銀子糧食撥了下去，遭災的各地依舊沒有下雨的消息，而京畿附近也開始有流民聚集，隱約就有天興帝從前妄動干戈，有違天和，所以蒼天震怒，連年的災荒就是天譴的流言。

  天興帝因此愁眉不展，方皇后看著天興帝這樣，到底二十多年的夫妻，多少有些憐憫，就把好言相勸，道是這一趟受災也未必是壞事，瞧出了人心，瞧瞧大臣們，都肯盡心。

  天興帝嗤笑一聲與方皇后道：「他們敢不出嗎？」說了擺一擺手起身，道是要去見道錄司主事張真人商議祭天的事宜，讓方皇后不要送，說畢擺駕走了。就是天興帝說了不要送，方皇后還是親送至殿門，看著皇帝的儀仗去遠了，抬頭看一看天空，只看晴空萬里，連一絲雲彩也無，不由一聲喟嘆。

  又說皇帝要祭天求雨的消息雖沒有大肆宣揚，可該知道的還是都知道了，蔣苓也從自家二兄蔣存智口中聽說，一時還不能信，因與蔣存智道：「二兄哄我呢。」

  蔣存智彈一彈蔣苓鼻子：「我哄你作甚，好玩兒麼。」

  蔣苓拍掉蔣存智的手，道：「今上雖然寡恩，可不是蠢人。祭天求雨這事也是個皇帝能輕易做得的嗎？他這裡祭完天，回頭下了雨，自然是皆大歡喜，是皇帝天命所歸，是皇帝精誠所至。可要不下雨呢？這到底是蒼天不仁，還是。」下頭的話，蔣苓到底知道厲害，抿了唇沒說出口。

  蔣存智一笑，點一點蔣苓道是：「阿爹說你聰慧過人，我瞧著是不差，可到底年輕，失了歷練。你既知道今上不是蠢人，難道他就肯坑害了自己嗎？我想著，必定是欽天監那裡有要下雨的消息了。」

  蔣苓聽說，抬起頭盯著蔣存智看，直看得蔣存智臉上少了笑容，問她：「三娘有什麼話要說嗎？」

  蔣苓緩緩搖一搖頭，又輕聲說：「怕是要出事。」

  蔣存智心中一動，坐到了蔣苓對面，問道：「三娘何出此言？」

  蔣苓看一眼左右，蔣存智點頭，房中服侍的僕人們得著蔣存智允許，魚貫退出。

  蔣苓看著人都走盡了這才道：「阿兄不覺著傳言有趣嗎？妄動干戈，有干天和，蒼天震怒，以至天譴，這是在說，說當今不配呢。」說到最後五個字時，蔣苓一字一字說得極說慢，直叫蔣存智毛骨悚然，險些要叱她胡說：十三歲的小娘子，還沒及笄呢，正是該憨吃憨玩的時候，可這孩子在做什麼？看的是兵書戰策，學的是弓馬刀槍，這也是小娘子該操心的嗎？家裡有阿爹和他，連著五郎的身子也強健起來，有這麼多兄弟，還不能護她周全嗎？就是叫她料著了，這也不是她該操心的事啊。不然要他們這些男人做什麼？

  蔣苓看著蔣存智神色變幻，知道自己說得過了，把口角抿一抿，欠下身去：「阿兄，是三娘妄言了。」

  蔣存智這才回過神來，探手摸一摸蔣苓的頭頂，輕聲道：「三娘別急，有阿兄們呢。你去和你阿嫂說說話，小大郎一直念叨著他的三姑母呢。」

  聽著小大郎，蔣苓臉上有些笑容，答應一聲，起身行了半禮，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