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前事

  趙氏是在岑氏前討了情才能往前院去的，即看過了總要去回個話，所以只好隨著蔣存智，蔣苓一同往多福堂來。

  進了多福堂，等蔣存智領著妹妹先見過岑氏，趙氏方上來拜謝。

  岑氏笑道：「看過大郎你可放心了。」

  這話聽起來不加褒貶，可實際說起來倒似趙氏不信蔣璋安排一樣，趙氏臉上紅得一紅，低聲應答：「是，妾魯莽了。」

  岑氏得了這句卻又拋開趙氏不理，招手將蔣苓喚到身邊，摩挲了她的臉說：「給你大兄送甚蜜煎了？」

  蔣苓扳了手指一樣樣數給岑氏聽：「好多呢，糖金桔，糖蓮子、糖藕片、糖荸薺、糖山楂、糖櫻桃還有糖楊梅。」

  一串兒的糖念下來，逗得岑氏失笑，攏著她笑說：「傻孩子，你當你大兄是你一般大麼，就愛吃個甜的。」又轉向蔣存智教訓，「明兒往淮陽郡公府去好好看著你幾個弟弟，不許他們淘氣。」

  蔣存智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標槍也似，聽岑氏教訓時身子微微前傾，待岑氏說完，立時答應：「是。」

  趙氏臉上原是叫蔣苓一串子的糖引得也帶了笑，聽岑氏這句，雙眼微微一垂，瞬間又是一副婉順姿態。卻是因二郎的世子還未封下來，若是大郎沒傷著，明兒便是大郎打頭了。

  

  岑氏只做不見，又說了幾句閒話，也就打發趙氏回去了。

  待得趙氏去了，岑氏才問蔣存智：「跪得可疼？」

  蔣存智笑道：「阿娘不用憂心，才兩個時辰罷了，不礙事的，兒現時就去騎馬也是能的。」

  這就是真不要緊了，岑氏這才放心，又婉轉勸了兩句：「演武場上，何必下這樣的手，倒叫你阿爹不喜歡。」

  蔣存智滿不在乎地道：「這是阿爹痴心了。在演武場上自家兄弟比試時倒是能手下留情，可若是上了戰場，敵人的刀槍上哪有眼。」

  岑氏待要啐一聲胡說，話到了口中卻又吞了回去，抱著蔣苓嘆息一聲。

  當今聖人天興帝是崇慶帝繼後羅氏所生。

  羅太后也是世家女出身，姿儀秀美、秉性聰明，頗得崇慶帝歡心，進宮即是淑妃，不久誕下皇六女昇平公主，次年又生皇八子高弘，進而晉為貴妃。轉過三年，元後懿德皇后薨逝，崇慶帝便將羅貴妃立為繼後，母子倆個將崇慶帝把得牢牢的。

  高弘幼時聰敏好學，善能洞察人心；長成皮裡陽秋，喜怒不行於色，在朝野頗有賢能名聲，只他雖也是中宮嫡出，卻吃虧在其母是繼後，前頭有元後嫡子高豫在，依著大梁朝以嫡以長的規矩，高弘再是賢能，崇慶帝再偏愛他，只消高豫不昏聵糊塗到朝野灰心，太子位怎麼也輪不著高弘坐。

  哪裡曉得高弘竟是天命所歸，前頭那位憫太子高豫行獵時，被草叢裡忽然竄出的野豬驚了馬，一個倒栽蔥摔下來，偏一隻腳還卡在馬鐙里，叫驚馬拖著一路狂奔。待侍衛們追上射殺驚馬時，已經跑在了兩里開外，再看憫太子已是血肉模糊，連著頭顱也不完全，竟是活生生叫拖死了。

  憫太子之薨賠進百條性命，破了許多人家，之後便是繼立太子。雍王高弘即是繼後所出又素有名望，自然成了新太子。待得崇慶帝駕崩，持服二十七日後在靈前承繼了帝位，次年改年號天興。

  天興帝做皇子太子時禮賢下士，文韜武略兼備。做皇帝之後肯不拘一格地擢用人才，政令通行，更是有大志向，一心要滅了北陳，後周，南虞，叫天下都歸大梁一統，即位至今九年，用兵不曾停過。

  便是國庫充盈，也經不住他這樣的用兵，何況自天興三年起就連年有災。先是衛，雍兩地發大水，大地一片汪洋，。朝廷雖撥下糧去，但禁不住上下盤剝，一層層地刮，到得災民手上那粥薄得跟水一樣，哪裡頂得住餓，不得不挾兒帶女的出來逃難。

  次年，趙地大旱，整整一年一滴雨也沒下，幾乎是絕了收。好容易熬到次年開春下了兩場雨，農戶們下的種也出了芽，本以為卻是遭了蝗災，別說是新出的麥芽了，野草樹皮樹葉也被啃了個精光，當年自然又是絕了收。

  趙地本是梁國糧倉，連著趙地也絕了收，民間艱苦可想而知。這樣的年景，總要朝廷撥下糧去百姓們才好活，可天興帝對北陳用兵正到了要緊的時候，國庫里的存糧要緊著軍隊，不加稅已是好的了，哪裡有餘糧撥出來。

  因沒得吃，如今平趙兩地走得動的也都逃了出來，如今京畿附近也有流民了，照此下去，只怕早晚會有民變。

  魏國公家世代武職，不管是對陳、周、虞用兵，還是國內生變，他們家必是要上戰場征戰的，所以蔣存智那句話實在也是實情。

  岑氏憂慮，蔣存智倒是無所謂，又招手叫蔣苓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問：「明兒出去別跟她們窩在車上，甚都瞧不見，多沒意思，二兄帶你騎馬過去。」

  蔣苓兩眼就是一亮，忙不迭的點頭。

  岑氏已笑叱道：「又胡鬧！你妹子是小娘子哩，哪有小娘子猴馬上往人家家去的。」

  蔣存智滿不在乎地道：「哪個來笑？我蔣家世代掌兵，便是小娘子也比那些酸人強。是不是？是不是？」後兩句是逗著蔣苓講。

  蔣苓咯咯笑著點頭，又朝岑氏撒嬌道：「阿娘，就叫兒跟著二兄罷。」

  岑氏到底不肯答應：「休胡說！明兒是做客去的，吹亂了頭髮可怎麼見人！」又指著蔣存智罵：「恁大人還不知事，偏愛招你妹妹胡鬧，還不與我出去！」

  蔣苓嘟了嘴兒扯岑氏衣袖撒嬌：「阿爹也帶我坐過哩，我明兒就坐就一會兒，一小會兒。」還比出手指來掐了一小節，以示時間短。

  岑氏叫蔣苓纏得無法，只好允了她過倆日叫蔣存智抱她上演武場去才算得著安寧，又罵蔣存智招惹妹妹，要告訴他老子打他。蔣存智一些兒也不在心上，還對著蔣苓眨一眨眼，引得蔣苓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