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零九，立足深淵

  當你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當你立足在這深淵之上時，事實上，你便掙扎在深淵之下。

  立足深淵，巨大無比的割裂峽谷懸崖，面積超過外界任何一座大裂谷，是通往怪石嶙峋的山谷中最後一道阻礙。只要踏過這裡，就能去往山體陰面，那座腐朽的宏偉城堡。

  此時，千焰心與瑪利亞兩人已經跨過這道深淵，進入了山谷之中。

  他們之所以能夠暢通無阻地進入，是因為，這裡的兩個天啟騎士都忙於應對兩個回到年輕時戰意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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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疫騎士馳騁白馬，在空中急速奔走，如弓騎兵般的姿態，向後方緊追不捨的辛奇羅爾鐸開弓。紫影狂追，湮沒弓的噬滅之力抵消掉瘟疫騎士的蒼白箭矢，羅爾鐸連聲大喝，一次次用打出噬滅的氣流，每次都被瘟疫騎士險險躲過。

  「媽的！有馬了不起？！」

  羅爾鐸拉開湮沒弓，上好摘星箭，奮力將其拉到極限，對準了空中的白影。

  「呼！——」

  就快射出那一箭時，羅爾鐸感到股危機襲來，他連忙變換身姿，綠髮的死亡騎士從他下方掠過，行過之處空氣壞死，無法化作能夠被器官吸收的氣體。

  「卡爾，說好的牽制呢？」

  羅爾鐸大聲喊道，只見死亡天使翅膀再動，一片綠光從上往下將他籠罩，他咬牙，只好準備用摘星箭強行抵禦。

  聖光集結於他的周身，綠色光幕轟然撞擊在羅爾鐸面前，金色的聖光讓他免於遭受死亡氣息的影響，但震動之力直接把羅爾鐸從高空拍落，還好卡爾製造的光巨人將他接住，否則羅爾鐸便在立足深淵下粉身碎骨了。

  「咳咳咳……」

  羅爾鐸灰頭土臉地躺在光巨人的掌心，還沒來得及喘氣，蒼白箭雨從天而降。他驚叫一聲，順勢將腰間佩戴的一顆純紅的魔石拋向空中，經感應，九重涅槃後的鳳凰玄火炸裂開來，將蒼白箭雨消除。

  頭頂炸開的絢麗火焰為羅爾鐸與懸崖前的卡爾贏得了一絲休息時間。

  他臉色難看地摸向腰包，千焰心給的魔石從一開始的二十枚變成十三枚，這才開打半小時，瘟疫騎士的箭是用不完的嗎……

  懸崖之上，卡爾有些疲色地坐在輪椅上，乾瘦的雙手散發聖光，操縱著深淵上空的光巨人將手掌里的羅爾鐸放到結實的地面上。

  羅爾鐸躍到卡爾身邊，抓緊他輪椅後的把手，隨時準備給卡爾換個地方。

  兩人都聽到了對方激烈的喘息。

  半小時前，他們還處於勢均力敵的狀態。

  但戰鬥越往後走，天啟騎士長久的耐力便凸顯出優勢，瘟疫騎士行走如風，四處播撒箭雨，羅爾鐸疲於追命，摘星箭發揮不出強大的破壞力。

  而那個死亡騎士，或者該被稱之為死亡天使的強敵，卡爾從她身上感受到比魔神島上魔王還要強勢的壓迫感。

  她平靜不迫的眼神、面容與翅膀，諸多跡象表明，死亡天使還未使出真本事。

  火焰在空中還未散去。

  「怎麼搞？老哥？」羅爾鐸抹了把下巴上的汗水，專注地觀察著鮮亮的天空，「這樣下去咱們都得死在這兒，我可不想死在這麼寒酸的地方，東大陸的妹妹們還等著我呢。」

  卡爾拿出自己的手巾，在濕潤的額上一擦，潔白的手巾頓時染作烏黑。他趁羅爾鐸望著天空的時候，將手巾丟下立足深淵，平靜地說:「主要是那個綠髮的女騎士，但突破口不在她，在瘟疫騎士身上。」

  「先集中幹掉那個遛馬的？」

  「我要開啟[英靈神殿十二聖座]。」

  卡爾果斷地說道，羅爾鐸這才驚訝地低頭看向他。

  「開啟[十二聖座]？」羅爾鐸擔憂地看著卡爾，但見他額上並未出現黑色的衰汗，便道，「你可得當心些，限制住瘟疫騎士後，我便即刻開始射殺。」

  「嗯。」

  隨著卡爾的一聲答應，天空中火雲潰散，一白一綠兩道流光俯衝而下，劇烈的吼嘯讓深淵顫抖，高聳的山崖碎裂崩塌。

  羅爾鐸身形虛化，噬滅之力包裹著他，化作黑色的光團將兩個天啟騎士引向別處。

  顫抖的山崖上，卡爾終是抑制不住，黑色的汗液不斷從毛孔里鑽出，身體的虛弱感一波高過一波。他不管不顧地又噴出一大口黑血，蒼老肅穆的臉上一片決然，雙手高舉，開始引導自身的神聖祝福。

  因靜立不動而隱形的光巨人顯現，身上多了光質的鎖子甲與頭盔。他將卡爾雙手托穩，從崩碎的山崖上一躍而起，在更高的高空定身。

  卡爾面容枯槁，皮下組織開始黑化，但他引導的神聖之力沒有片刻停歇。

  金色如太陽般耀眼的聖光流轉閃爍，在立足深淵的上方煥發神威，那似乎就是一輪真實可見的燦爛太陽，因為它實在太過輝煌了。

  一把鑰匙，一把金光燦燦、古樸典雅的神秘鑰匙出現在卡爾乾瘦的手中。

  老人座下的輪椅已經被融成鐵汁，他現在跪在光巨人的掌中，骨瘦如柴的身軀強撐起空中那輪太陽，卡爾的魔力與生命力，都在同時消耗著。

  嘴角溢出的黑血是真實的，身軀枯竭的徵兆也是真實的。

  卡爾沉重地抬頭，看向自己手中高舉的鑰匙。

  咬緊牙關，他的腕骨盡皆碎裂折斷，拼命將這把鑰匙——轉動！

  咔……一道通天徹地的機括聲響在整個遺忘之地。

  追趕著羅爾鐸的瘟疫騎士與死亡天使回身，看向那輪無比耀眼的太陽。

  聖光下，卡爾手中的鑰匙遊走出無數道機械化的紋路，一直朝上攀延。構造、連接，從點到線、線到面、然後立體升化。

  眨眼間，一座龐大神殿的外觀被金色紋路構造而出。

  神聖莊嚴、正氣浩蕩。

  不，那是金宮，如果把金宮從凱爾城的建築群中單獨抽出，與這座神殿如出一轍、一模一樣。高聳的尖頂，金光四射的圓盤，散發著威嚴四面刀斧。

  卡爾顫抖著手臂，雙目浮腫地看著向他衝來的兩名天啟騎士。高貴美麗的死亡天使首次在他面前顯露出慌亂，她的雙翼綠光森森，蘊含在其上的可怕力量只消扇動，便會千萬道爆發。

  他要儘快啟動十二聖座。

  「古往今來的英靈啊，抵禦強暴、英勇戰死、亦或是守護弱者、救扶貧者。

  大花園的道路已經打開，密之匙轉動不休，神殿已然構築，恭請英靈入座！

  天宇、地壤、洋流、熔岩、花須、藤莖、神駿、忠犬、啟示、歸宿、皇者、智者！」

  每一次的點名，神殿前的十二台聖座便會亮起一座，色澤由淺到深，連成一片不可逾越的神聖城牆，將神殿護佑在內。

  死亡天使拍翼停下前進，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卡爾築起的光輝神殿與聖座。

  她透過聖座連成的防備，看向了光巨人掌心裡神態萎靡的老人，似是在等待著什麼。

  而瘟疫騎士幾乎在瞬間便被聖座牢牢鎖定，三台聖座圍追堵截，瘟疫騎士畏懼地吼嘯，最終無處可逃，被聖光緊緊束縛在神殿之中，不能動彈。

  與死亡天使的目光交接，卡爾看出來了她在等待著什麼，不由得笑了一聲。

  她在等著自己死，連敵人都看出他死期將至了。

  老人蔚藍色眼眸中的堅毅絕不是尋常的堅定，磨礪百年的苦修者才可能達到的堅不可摧。

  與死亡天使對視，卡爾的心神卻全然不在這個強敵身上。

  思緒翻湧，他突然想到了自己年輕時候貌似有著這樣一個畫面:壯年的父親帶著他在平原上縱馬奔馳，追逐著一頭受傷的老鷹，老鷹搖搖晃晃地在空中滑翔，墜地只不過是時間問題。但老鷹終究還是沒有墜地，它迎著一頭疾風撞向了湍急的河流，任由河水沖刷著帶它隨波逐流。

  卡爾想起了那隻老鷹在激流中，回頭看他的眼神，河水浸透了羽毛，足以將它粉碎的岩石近在咫尺——那眼神，卻好似一個無畏無懼的勝利者，帶著無比的高傲與蔑視。

  漸漸的，連老人自己也沒察覺，他慢慢變成了那頭老鷹。

  死亡天使沉寂的臉上爆發了久違的情緒起伏，似驚懼、似遺恨，她雙翼猛扇，鮮嫩的綠光重重疊疊地噴發，形成無與倫比的推力。

  可惜她的預計失誤，也挽回得太晚。

  為什麼一個生命已經耗盡的生物還能製造出令她都心驚膽戰的力量呢？死亡天使想不通，但現在也只能撤退奔逃。

  「摘——星——箭！！」

  強猛的呼喊從時空裂縫中爆發，漆黑凌厲的箭矢激射而來。噬滅之力蓋過不平息的氣流，將無形的空間震斷，發出一連串雷暴似得巨響。

  羅爾鐸一箭射出，立馬再搭一箭。

  死亡天使眼看著第一支摘星箭從自己側方數百米穿過，精準到極致地射中了困在神殿中的瘟疫騎士，她登時明悟這漆黑箭矢的下一個目標。

  雙翼剛欲護住身軀，但這邊羅爾鐸的弓弦已響，隨著紫發英雄右手肌腱的斷裂，摘星箭超過了音速，幾乎是瞬間射中了死亡天使。

  噬滅的箭矢釘入了自己的左胸，狂暴的力量深入體內，將體內的一切破壞掉。

  死亡天使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尖嘯，墜向深沉的立足深淵。

  羅爾鐸紫發凌亂，捂住肌腱崩斷的右手，向死亡天使的方向啐了一口:「滾回老家去吧！」

  神殿中，被聖座困住的瘟疫騎士身上插著一根還未散去的摘星箭。他兀自張著嘴巴，身下的不死白馬化作粉末隨風飄散，瘟疫騎士的身軀開始軟化，最終也成了一堆被風隨意周旋的粉末。

  摘星箭消散，白色的無害粉塵飄往遺忘之地上空，不知會被誰吸入體內。

  與此同時，克羅諾斯大陸上所有的疾病患者，無論是小到感冒發燒的小孩、還是已經病入膏肓的老人，全都奇蹟般的復原了。大陸的子民知道是誰拯救了他們，於是紛紛向神靈祈願，遠征隊能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