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三十二,刺目
2024-05-26 02:02:59
作者: 善妒
極劍·敗殘花。
劍道極致的劍技,執劍之人須將生死託付劍刃,一切都由一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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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聞是古代劍聖創立的劍派,尤以極劍道中的[敗殘花]與[折柳絮]聞名。並非狼劍術中的招式,而是一種相當古老,古老到無從考證的劍術,瑪利亞有幸在一個高山修道院的僧侶處習得。
當劍道貫徹生死,執劍人連精神也會達到空前集中的狀態,通過肉眼,能在分秒之內洞悉敵人每一寸部位的每一個破綻。而[敗殘花]一劍封喉,則是建立在所有破綻被看穿之後才能達到的。
因為這種劍訣太過恐怖,修煉之人常常會在練習過程中崩斷脊樑,所以流傳至今已經無人精通。
瑪利亞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使出[敗殘花],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練習過這招。
從來沒有。
她知道這一劍的代價是什麼,而具體付出的,還要看運氣,可能是幾根骨頭、可能是半身癱瘓,甚至是自己一整條性命。
這記[敗殘花]完全依靠著瑪利亞一往無前的決意和長久磨礪的劍術才勉強施展,結果不算太壞。至少在她還有意識的時候,她只是感覺到自己的雙臂已然脫臼,肩胛骨的感覺怪怪的,連帶著肋骨發出「嘣嘣嘣」的脆響。
然後,瑪利亞的世界便昏暗了。
國劍杜鵑從聖光中破出,尖銳的紫芒為瑪利亞的揮劍分割開了[不識悲哀之龍]的威能。血紅的劍刃快到了極致,空氣中割斷的聲音也都消彌,如此安靜而致命的閃過。
在聖光中心泰然自若的伊菲索爾面色大變,金冠主教的平靜蕩然無存。
任誰看著一把凶厲利刃飛向自己都無法冷靜的。
他急忙抄起旁邊定在地面上的煥光聖器,[不識悲哀之龍]幻化層層龍影,匯集向伊菲索爾的身前。
但來不及,在他剛剛拿起釘錘的同時,瑪利亞的身影已經掠到了他的面前。
敗殘花的劍勢已經無法挽回,杜鵑劍的鋒芒到達了主教的眼前。瑪利亞無神的空洞紫瞳沒有聚焦,不知她到底處於怎樣的狀態。
「啊——!!!」
伊菲索爾痛喊一聲,充斥方圓的聖光消散,河岸瞬間又恢復了幽冷沉寂的氣氛。還有幾個氣息尚存的帝國士兵掙扎著看向兩人對決的地方。
一隻連帶著半截小臂的手砸在了地面上,這隻手上戴滿金銀戒指,清瘦而潔淨。不過它落在地上的時候依然如卑微的賤民一樣,會被泥土弄髒。
整個手掌加半截小臂被削得整整齊齊,切口光滑而完美,如此的利索讓伊菲索爾很長一段時間後才確認斷口處驚人的疼痛。
老者披散白髮,金冠歪斜,捂住鮮血直流的斷臂,因疼痛而大口呼氣。他的面色早已出離憤怒,惡毒地盯著那一頭栽倒一動不動的瑪利亞,咬牙切齒地低聲咒罵著她。
「啊……魔女!」伊菲索爾顫抖地對斷臂施以治癒術,但這一劍蘊含其中的神秘力量讓他作用的魔力大幅度消減,最高級的治癒手段還不如廉價的止血繃帶管用。
「啊啊啊啊——」無法止血,除開魔法和教務一竅不通的伊菲索爾狂怒地大吼,揮舞著血流不止的斷臂,步履蹣跚地走向倒下的瑪利亞。
他目眥欲裂地盯著她,一步步走著,每一步都激起點點河岸邊的泥漿。[不識悲哀之龍]黯淡地躺在遠處,聖器也被剛剛敗殘花的一劍傷及,其中的以太難以回應伊菲索爾的呼喚。
行走間,伊菲索爾從自己的背後衣衫中,掏出來一面半透明的像是玻璃板一樣的東西。他蒼白的嘴唇輕輕發出一道指令,玻璃板立時化作了一柄與純金釘錘小上幾號的銀色釘錘。
照他的話講,這就是[不識悲哀之龍]的第二部分。
「北方第一佳人?哈。」伊菲索爾自言自語地道,「帶著張破臉去當你的第一佳人吧。」說著,他僅存的左手轉動著釘錘的長柄,準備拿捏一個較好的位置。
此時瑪利亞已經轉醒過來,她試著想控制自己的身體,才發現完全做不到。
雙臂連帶著肩膀都沒有知覺,四根肋骨的輕微折損反而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肌體沒有力度,連動一下小指頭都異常艱難。
她微微抖動身體,這一動作還未保持一會兒,銀色的釘錘便砸在了她的一邊肩膀上,瑪利亞全身一凜,重新癱軟下去。
右臂血流成河的伊菲索爾抓起她一把漂亮的紫發,將其翻轉過來,這一動作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老者坐倒在地,大口喘息著休息了片刻,才重新直起身子來。
「你的血還沒止住。」瑪利亞冷冷地道。
伊菲索爾嘲弄地笑了笑,道:「法師的生命可以靠魔力來維持,只要等你這奇怪的力量消失,再用治癒術我就能好好地活下來。」
言罷又是一釘錘落下,這次準確地砸在了瑪利亞左手的手指上,三根手指飛濺血花,頓時在釘錘下扭曲變形。
瑪利亞面色一白,除此之外毫無反應。
「真正信仰教條的,都是蠢貨。」伊菲索爾的笑容與他年長聖者的形象極度違和,「你知道其他幾個主教都在幹些什麼勾當嗎?販賣人口、哄抬物價、私會情婦……呵呵呵,越是站在高處,就越沒有信仰。」
說著他再次動手,這次砸斷了瑪利亞右手的手指。那足以令成年男性痛到昏厥的尖銳,在瑪利亞面前只是咬咬牙便挺過。
「蠻烈的性子。」伊菲索爾邪笑著,僅存的左手丟開[不識悲哀之龍]的第二部分,「試著叫叫看吧,反正待會兒當我砸爛你的臉時,也會這麼叫吧。」
「你……」
「哈哈哈哈——光復教會,狗屁教會,只是個被皇族架空操縱的政治統御機構,徹底腐朽、徹底沒落的教會組織。悲哀!悲哀悲哀悲哀悲哀真是悲哀!——墮落的聖職者天天在全金宮最豪華的建築群里侍奉著人族偉大的神祇,過著奢靡旖旎的腐敗生活,那才不是什麼淨化禮堂,那是酒池肉林!哈哈哈哈……」
伊菲索爾清瘦的臉上浮現出極度不協調的紫色,他放聲大笑,一面將高貴至上的教會貶得一文不值,一面訴說著自己生平的艱辛與痛苦。
說著自己年少時沒有自由的學院生活,四面危機的政治環境,一步走錯就會變成教堂後牆外的一具屍體。講到動情之處淚水肆意橫流,特別是他和一位貴族小姐的幽會秘史。
他眼前似乎出現了當年的場景,那種演繹絕不是可以裝出來的,伊菲索爾的恐懼、悲傷、失落、絕望都在他越發紫色的臉上表現得淋漓盡致。
然後這種幻覺產生得更加嚴重,老者開始猛抓自己一頭散亂的白髮,金冠翻倒在地,滾落到瑪利亞臉龐邊。
他時哭時笑,時而懺悔時而尖叫,無疑看上去與瘋子無異。
伊菲索爾不斷回憶著過往,臉上的紫色也一度度加深,最終連他的瞳仁也變成了紫色。主教發狂的動作越發無力,斷臂處的血液還在流淌,他從直立的姿勢,很快變成了蹲伏。
「都是我的錯啊,巴別薩爾教皇。」老者痛哭流涕,「如果您還在,光復教會怎麼會群龍無首,怎麼會淪落至此……怎麼會變成卡爾的工具。」
「那杯毒酒啊,我現在寧願自己喝上幾萬杯,我請求您的原諒啊!巴別薩爾教皇大人,求求您,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吧……放過……我……吧……」
伊菲索爾的的腦袋一垂,又從蹲伏的姿勢倒下,胸口再也沒有了起伏。
那讓他心碎的幻相終於隨著他生命的終止而消失,對伊菲索爾來講也不失為一種解脫。但,請求他原諒之人,恐怕會在地獄門口靜候他的到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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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嗯……」
瑪利亞顫顫巍巍地翻身,恢復了些許知覺的雙臂支撐著自己坐起。雙手的手指已經斷裂扭曲,她看著露出指骨的地方,想著千焰心看到後,會不會覺得噁心。
不過這些問題倒是其次了。
最讓她害怕的事情發生了,這是無論如何瑪利亞也要死守的——自己的秘密,即使千焰心她也從未將秘密透露到這一層。
鎧甲被紫水晶般的物質刺穿,從她肌膚生長而出的猶如外骨骼一樣的紫色物質覆蓋了瑪利亞全身。她忍受著皮肉撕裂的痛苦,搖晃四肢,想要鑽進遠處那個隱蔽的草叢。
她不想讓任何生物看到她此時的樣子。
紫水晶般的尖刺不斷從她身體各處冒出、增長,瑪利亞雪白的皮膚也渲染成了淡淡的紫色。瞳孔中未褪去的紫光更加黏稠,好像她原本就是紫瞳,那層湖綠才是掩飾。
「啊——」
紫色晶片覆蓋到自己的臉上,瑪利亞痛苦地叫喊道,爬行的進程戛然而止。她身上又冒出了濃重的紫氣,紫水晶般的物質增長不止,填充著她的體積。
使用那股力量的代價。
就是淪為一頭只知道殺戮、踐踏的怪物。
瑪利亞再次倒下,紫色物質瘋長,其覆蓋程度已經將瑪利亞完全包裹在其中,連同她的長髮、她的雙眸。
紫山林立的後背,伸展開一對不規則水晶的翅膀,紫色物質碩大的身軀在這對翅膀出現後立起。在嚴密的封鎖中,僅僅只有間隙里的一隻紫瞳還在掙扎,眼眶裡積蓄著淚水。
目光交匯,紫色怪物龐大的身軀一震,紫瞳縮成了一個針眼般大小。
映照其中的紅髮男子,呆若木雞。
身後的白馬已經找好了躲藏的地方,他直直地站在榕樹下,微張著嘴,看著河岸邊驚人的一幕,一頭紫水晶為主體的巨大怪物聳起——就連他自己,如此果敢的千焰心也不願意相信,剛才明明聽到的是自己最愛的瑪利亞的痛喊。
那麼,這頭已經外骨骼足足三米高的人形怪物,究竟……
「吼……」不要……
聲帶的變化讓瑪利亞無法發出人言。不能理解的千焰心還處于震驚狀態。
「吼嗚……」求你了……
唯一露出的紫瞳湧出淚水。
「吼吼吼——」別看我了,只是這一次。
雙翼展開,遮蔽天日,紫色怪物振動著身上的角狀質,沒有血盆大口的展開,卻發出了無人能明的吼叫。她猛踏地面,樹木歪斜,大地震撼,遠處的河面也激起來波浪。
隨即她沖向了呆滯的千焰心,紫色物質覆蓋的利爪伸向紅髮男子脆弱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