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三，弗倫薩爾的帝國

  「東部戰場正在收縮，我們不能再給叛亂者機會了！」

  「叛軍的戰線越來越穩固，他們在北方站住了腳跟，等到他們有足夠力量蠶食我們北線的包圍線，利維索隆本質上就變成了兩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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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死的皇家魔法團，明明是我們扶持的法師這個時候卻推三推四，要不是他們拒絕參戰，我們早就打贏了。」

  「必須要來次大動作，我們要把帝國的優勢延續下去！」

  三家利維索隆的貴族成員在金宮的議事廳中七嘴八舌，互相討論著戰爭的形勢，不同觀點的人常常爭得面紅耳赤。但他們一致的想法，都想要大力打擊叛軍一次，以保證帝國的上風。

  現在的情況對於帝國軍來講很危急，任誰都看得出來。

  行會在各地不配合帝國的調令，市場的流量正在日益偏向北方，叛軍的間諜在鼓動人民造反，早就對帝國心懷不滿的平民發起了越來越大的反動械鬥。尤其是利維索隆的貴族是叛亂者主要針對的目標，譬如羅斯托夫家族的嫡系已經遭遇了四起偽成意外的暗殺。

  其中三起都成功了。

  即使是為了生存，他們也必須放下貴族間的恩恩怨怨，聯合在一起共抗叛軍。但貴族勢力無法在軍隊中發揮威勢，他們的皇子掌控著軍隊，他們都在依靠著軍隊。

  就是這樣緊密的聯繫下，北境的西線戰場潰敗的消息早已傳開。

  那原本軍威十足的三皇子，所有人帝皇的眾望所歸，近期的風評日益下滑。他那不知所蹤的叛亂導師，他與光復教會曖昧不清的關係，他與叛軍中的靈魂人物月女騎士的逸聞……

  深受金宮信任的帝國儲君，現在卻變成了處處詬病的風頭人物。

  「貝利蘭卡殿下。」

  聽到熟人叫自己，一個金色短髮齊耳的俊秀男子慢吞吞地抬起頭來，古怪地看著周圍聚集過來的目光，他便停下了無所事事地撥弄瓷杯，坐姿稍稍端正幾分。

  貝利蘭卡相對於他的哥哥與弟弟都普通太多了，湛藍淡然的雙眼，時刻都耷拉著的雙肩，臉上總掛著悠閒的平靜。貴族們看到自己的二皇子還是一副無可救藥的樣子，在心中連連嘆息，就算三殿下再犯一百個錯誤，陛下也不會立二殿下為儲君的。

  二皇子打了個哈欠，向斐明公爵長子點頭:「嗯，我聽著呢。」

  「殿下，您怎麼想的？」

  「我？」貝利蘭卡皺眉想了想，聳肩道，「那是大哥與三弟的事，我可不會魔法或者上陣殺敵……要看看我最近寫出的詩集嗎？」

  貴族們紛紛搖頭，轉開對二皇子的視線，不再對這個整日花天酒地的享樂主義者有任何期望。

  王座上的老者一眨不眨地看著貝利蘭卡，他純白的鬚髮為他密布一層雪衣，深邃的藍眸透過鏡片，散發出睿智堅毅的光芒。

  在他的目光下，貝利蘭卡靜靜地坐在貴族們之間，輕描淡寫地掃過王座上的卡爾，視線飛快移開，假裝沒有與自己的祖父眼神碰撞。

  卡爾微微一笑，抬手道:「各位，你們說的很對，我們不能再犯錯了。」

  皇帝出言，金宮的大廳頓時寂靜了下來，貴族們立刻停止了討論，懷著敬畏面向王座上那位不能直立行走的蒼老帝皇。與北境人看向肖的狂熱不一樣，在貴族們看向這位平易和藹的老者時，流露的眼神夾雜著恐懼。

  卡爾平靜地說:「先生們，告訴我，戰爭動向如何？」

  四位公爵沉默了片刻，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整理情況:「自從沃瓦城守城失敗後，叛軍開始在西線反撲，占據了大片領土，我們的二十個師團不得不退出北境，最後在北境支撐的只有封鎖凍骨雪原的兵團。」

  「陛下，叛軍現在想重新渡過瀾河，所以將兵力壓向東部戰場，我們被迫依託瀾河作出集結的防禦。陛下，我們不能讓叛軍渡過瀾河，瀾河作為我國的南北分界河，戰略位置極其重要，沒有瀾河的阻攔，我們的城市就門戶大開了。」

  卡爾思索一會兒，說道:「在東部戰場爭奪瀾河中下游……我記起來了，嗯，那個地方絕不能丟。」

  「是的，陛下，如果那個地方丟掉了，我們的戰線就崩潰了。叛軍肯定會繞過我們的正面主力，相繼吞併瀾河上游，切斷我們在凍骨雪原的守軍補給線……」

  「我明白，我的公爵。」卡爾點頭，蒼老的面容肅然而凜然，推了推眼鏡，「這將是一決勝負的一戰，勝之平亂無憂，敗之再難護國。」

  卡爾的聲音迴蕩在大廳穹頂:「所有人，記住所有人。四家大公、全軍上下、皇家法師、騎士團、教會，都將投入這場戰鬥中——弗倫薩爾，必將在[圓環山]，擊潰叛亂者。」

  下方的帝國臣子盡皆震驚，他們不知道這所有人包不包括皇帝陛下自己，但要是真的御駕親征。也就說，這場戰鬥已經算是內戰中至關重要的一役了。

  卡爾陛下端坐在王座上，神情從未有此時如此的嚴正冷酷。那是利維索隆的國威，那是弗倫薩爾的傲慢，那是必將守護國土的尊嚴。

  #

  臣子散去，大廳里只剩下王座上的卡爾與次席前的貝利蘭卡。

  貝利蘭卡怔怔地仰面瞧著穹頂的玻璃，其中彩色的光暈讓人目眩神迷，他想到了很多詩意的句子，然而卻不知該用哪一首來形容這天窗的絢麗。

  他深知這場戰爭與自己切切相關，但他同時也深知身為二皇子的毫無辦法。能怎麼辦呢？大哥是皇家魔法團的代言人，在大後方支撐帝國的後勤，小弟是帝國軍的大元帥，正在北境與叛軍廝殺。

  而他，貝利蘭卡，只是個會吟詩作對、喝酒玩樂的花包皇子。充其量只是個皇族的擺設，不懂戰略更不會軍法。

  說起來，我其實也不想當什麼皇子。貝利蘭卡想到。當個無聊到死的皇族，還不如做個遊歷四方的詩人，嘛……這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得過且過吧。

  「亞文。」卡爾喚了聲貝利蘭卡的小名，「你還想在這裡找找新詩的靈感嗎？」

  「祖父大人……」貝利蘭卡撓了撓頭，有些無奈地道，「按照您的意思，我單獨留下來了，所以，您有什麼話，現在請說吧。」

  卡爾呵呵笑著，那笑意讓貝利蘭卡有些心驚:「看，你並不愚鈍吧。」

  「祖父大人……」

  「亞文。」卡爾又呼喚了一聲，神情逐漸淡薄，猶如周身環繞輕煙，難以揣摩，「你最近有在寫詩時參考些地文景觀嗎？我記得你有篇文章里，寫過關於圓環山的景色。」

  「祖父大人，那裡河谷開闊、原野平坦、四通八達，是瀾河中下游的紐帶。」

  「你也知道那裡的重要性吧？」

  「知道，祖父大人。」

  卡爾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王座上佝僂的身姿驟然偉岸起來，皇帝的聲音緩緩傳來:「只有我清楚你的才能，到圓環山去吧，親眼見識下書本里找不到的風景，還有你大半輩子都沒有收穫的榮耀。」

  皇帝的話音落下一時半刻，大廳的光芒仿佛因回音的消失而暗淡。祖孫之間保持著幾米的距離、也保持著長久的寂靜。

  年輕的金髮男子抬頭，輕輕搖頭:「不，祖父大人，容我拒絕。」

  「我有些意外。」

  「祖父大人。」這次輪到貝利蘭卡呼喚，他起身道，「現在帝國有三個皇子，但只需要兩個皇子，而真正能擔當的又只有三弟一個，總得來講帝國只有一個皇子。我既不想脫離常規，又不想贏得榮譽，祖父，我不能做打破平衡的那個人。」

  「可凱撒已經打破了平衡。」

  「不，祖父，他沒有。」貝利蘭卡微笑道，「相反，我知道大哥和我、和三弟是一條心的。大哥之所以深居後方，就是為了維護三弟建立起來的平衡。」

  他向卡爾行禮，堅定地看向皇帝陛下:「祖父，我明白您的考慮，我會代替您鎮守金宮。另外，我一直想對您說一句話……」

  「說吧。」

  貝利蘭卡的笑容更加明朗，一點兒也不似人前那個無所事事的花包:「我們三兄弟都是弗倫薩爾的族人，而帝國是弗倫薩爾建立的——正是我們三兄弟都知道這一點，我們才能心照不宣地守護這方國土。」

  二皇子彎腰，然後轉身向大廳出口走去，卡爾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曙光里。

  等到黑衣侍者已經走到他身邊，推來了輪椅，卡爾輕鬆地靠在王座上，道:「真走運，迪恩，我們的三個皇子都是如我當年一般的有志青年。迪恩，你覺得哪個能振興利維索隆？」

  叫迪恩的侍者將輪椅整理好，攙扶前回答道:「陛下，他們都是弗倫薩爾的後嗣。」

  「是啊，他們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