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二，同去同歸

  「你是第一個，知道這些事的人。」

  斷壁下，傍晚的涼風拂過，北方的冬夜漸漸暗沉，下起了為風奏鳴的小雪。兩人在長久的沉默後，瑪利亞輕聲開口，從這個角度，千焰心看不到她碧色的雙眼。

  千焰心沉靜地注視著她，緋紅的眼眸中微微閃光，頓了頓，他開始說道:「瑪利亞，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你時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正和小鬍子大叔吵得激烈，一扭頭，一道寒光就頂住了我的額頭。我差點兒嚇尿了，但我看到拿著長槍的是你，一個陌生、漂亮、又面無表情的女孩後，我……呵呵呵……」

  「你笑什麼？然後你怎麼了？」

  千焰心見到她轉過來的碧眸，狡黠地勾唇:「我把尿憋回去了。」

  瑪利亞一愣，繼而開顏一笑，眉間的憂愁化開，碧眸泛起促狹的笑意:「膽小鬼。」

  「對啊，我一個膽小鬼，但我想怎麼能在女孩面前嚇尿呢。於是我立志絕不要讓你看不起、讓你看笑話，才有了之後的事。講實話，在和你們一起戰鬥前，我完全是規避風險的那種慫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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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你的表現很勇敢。」

  「那可不嘛。」千焰心摸了摸下巴，頗為苦惱地拍了拍腦門，嘆息道，「我讓一個刀子嘴豆腐心、認真又嚴肅、會害羞會失落的紫發惡魔給迷得神魂顛倒……」他側目，眼中的專注讓瑪利亞俏臉微紅，「那個時候，我好像漫步在冰冷的森林裡，周圍有花和樹，然後你走過，花開遍，樹結果。」

  「那時，我不知道你的任何事，但我眼中……你就是那樣一個有點兒不近人情又有點兒不會表達的善良女子。從不做作，從不放棄，你只是害怕與人交集、害怕傷害旁人，所以你看上去永遠一副冷冰冰的樣子。要我相信你是怪物？哼，沒可能。」

  瑪利亞怔怔地與千焰心對視，臉上的冰雪消融，低聲呢喃:「原來……你早就……。」

  天邊的殘輝映過千焰心的側臉，他俯下腦袋，抵住瑪利亞的額頭，紫發女子臉頰突兀升溫，碧眸不停地眨動，方寸大亂地緊抓著衣角。相互抵額的體溫在無聲地教交匯，瑪利亞看到他薄薄的嘴唇始終帶著笑意。

  她心跳加速地閉上眼睛:「你老是能把握占便宜的機會。」

  「難道說，你還不了解我嗎？瑪利？」

  「……不折不扣的花痴。」

  「嗚嗚嗚……瑪利，我好傷心啊。」

  「啊？」瑪利亞一抬頭想要解釋，卻讓千焰心一手又按了回來，她只好如此近距離地低聲道，「我說說而已，不、不算數的。」

  千焰心輕輕發出一聲嗤笑。

  「雖然你是有點兒不正經、愛耍小聰明、爛話連篇又讓人無可奈何。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的情緒都寫在眼裡，而不是表情上……只是，你真的沒有必要為我獨自歷練幾年，哦不，抱歉那是你的自由，千焰心……」

  「瑪麗，叫我一聲暱稱。」

  「……不！」

  「叫一聲嘛，就一聲，叫了有獎勵哦。」

  「什麼獎勵？」

  「你叫了不就知道了？來嘛。」

  「……」

  瑪利亞躊躇片刻，閉上眼睛，臉頰透紅，看上去就像一個熟透的蘋果，煞是可愛:「……千。」

  紅袍男子挽起她的手，將懷中珍藏了許久的東西放到了她的手掌里。瑪利亞一愣，看向自己的掌心，立時認出來這種特殊的包裝瓶子。

  她驚喜一笑:「是牛門熊脂的劍油！你……怎麼會？里恩斯不是……不對，是巴頓！還有琳姐。」

  瑪利亞佯怒地瞧了千焰心一眼，輕拍了下他的大腿，幡然醒悟:「你們這些傢伙，早就約好了在一起算計我對不對？我就知道那個到處翻土豆的人就是你沒錯了！」

  「對不起，瑪麗，我只想給你個驚喜。」

  「嗯……」

  兩人繼續依偎，眼看傍晚漸深，天幕黑沉，北方明亮的月亮從天空中顯露。這裡的天空雖不比穆恩，但空闊遼遠，也是讓人心曠神怡。

  他們談論著旅途中的趣事，瑪利亞的古那國之行，挑戰所有劍術名家的豪邁。千焰心笑著講述那些大陸奇聞，關於金宮的殺手與阿隆特的英雄，他沒有防備地說出自己的身世還有幻詩篇。瑪利亞驚訝之餘，為千焰心的遭遇皺起了眉頭。

  就是這樣的神情。千焰心想到。她永遠不深究除了我之外的艱辛，永遠站在我的立場，為我皺眉、為我心酸。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夜色撩人，千焰心輕輕梳理著枕在自己肩膀上的紫發，輕輕落下一吻，溫聲喚道:「瑪麗。」

  「嗯？」

  千焰心望向夜空中的月亮，目光銳利起來:「就讓我們來終結這個亂世吧，不管是帝國軍、幻詩篇還是狗屁七英雄，我們來讓他們閉嘴，我不相信，面前的障礙還能是什麼蓋世魔王。就算是，我是法師、你是勇者，一樣應對自如。」

  「好。」

  紅袍男子震驚地轉頭，抓著瑪利亞的雙肩，激動地道:「你……你答應了？就不考慮考慮？要是，我是說萬一，你知道的，有些情況……還有考慮到你。」

  「不用。」

  瑪利亞簡單而明確地回答，雙手搭在他的雙臂，微笑著:「我們同去同歸。」

  千焰心已經無話可說了，他的表情歸於平靜，鄭重其事地看著瑪利亞，再次將她擁入懷中。瑪利亞這次也順從了他的動作，雙手放在他的背上，唯一親密接觸的男人帶給她自然而然的安心。

  毫無疑問，她同意也深愛著千焰心。

  沃瓦城的月亮見證著下方世界這對情人的誓言與擁抱，光亮安詳地撫摸大地。

  殘垣斷壁里蔓延著曼妙的柔情，遠方的黑壁靜悄悄地矗立在夜中，在他們的相互入懷時形成無聲的背景。四處飄搖的飛雪落滿大地，也落滿他們的肩頭，野草晃動著身體，訴說著往昔的別來之苦。

  誓言、情意、對視。這個冬天最長情的告白，如熱氣球般在小雪霜降里浮空，好似要去往夢想中的幻羽之城。

  ——聽說在空中，有座浮島

  我的愛人，是雲中梭

  我踏足雲梯，聽熙風耳語，遠山懸河交錯，遠眺回音

  她握雪而來，如畫卷暖意，一萬年的追尋，四季幻景

  當銀蟲落入琥珀，當夜空謄入螢火

  那月女可有一刻羸弱

  聽說在空中，有座浮島

  我的愛人，佇洪荒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