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零一,騎士堡壘的陰影
2024-05-26 02:02:03
作者: 善妒
千焰心沉默下來,抱緊她肩頭的手動了動,輕聲道:「後來,狄蘭夢得救了嗎?」
瑪利亞碧眸直直地看著前方,混亂的戰場上偶爾走動檢查屍體的起義軍身影,她的聲音仿佛來自空洞的時空:「是的,她活下來了,素未謀面的英雄大人救了她,替她殺光了毀掉她生活的邪教徒。」
「那之後呢?」
「之後……」
瑪利亞撥開額前的一縷紫發,低頭看向自己著裝護甲的膝蓋,摩挲著上面的磨損:「之後她被英雄帶回了藏身的城池,穆恩。她將狄蘭夢收為弟子,從此開始進行嚴苛的戰鬥訓練與知識培養……」
她頓了頓,碧眸與千焰心的雙眼對視,千焰心看到她湖綠眸光里的悲慟:「並將狄蘭夢更名為……瑪利亞,還將[古德里安]作為姓氏賜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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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利亞,也就是狄蘭夢,自從在被肖與埃塔救出之後,通往穆恩的道路上一句話也沒說。她的眼神保持著渙散無神,一個人坐在馬車的角落,緊縮著身體,不與旁人接觸、不與旁人交流。
連送到面前的食物也分毫不動,直至她餓到面黃肌瘦,在回穆恩的半途昏迷過去。肖才硬將食物塞進她的嘴裡,讓埃塔用魔力修復了瑪利亞體內的創傷。
這個女孩活下來的可能性很小。當然不是指她受了多重的傷。
埃塔直接和肖這麼說道:她經歷這種事的年紀太小了,她已經沒有生存的欲望了。這樣的孩子帶回穆恩也是死路一條,換句話講,她成不了一個月目狼的戰士,不如就此放棄罷了。
肖抱著空洞雙目的瑪利亞,聲音大到連馬車的棚頂都在振動:我在遭遇人生大變之時比她還要小,我看得出一個人倒底堅強還是脆弱,這世上沒有人想要帶著悔恨與痛苦死去!
那時,瑪利亞作了從見到他們以來的第一個動作。她扭頭看了一眼緊抱住她的黑髮女子,伸出瘦弱的手臂輕輕環住了肖的腰身,慢慢將頭靠到了肖溫熱的懷中。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而肖則笑著撫摸她一頭散亂的紫發。
接下來一般的路程中,她開始主動吃飯,會對照顧她的侍者道謝,會向窗外張望沿途的風景。一直這樣,瑪利亞來到了這座月都穆恩。
那時肖還在穆恩躲避帝國的密探,一面暗中掌控北境的實際政權,一面在穆恩的外殼下積蓄髮動起義的力量。
瑪利亞被肖收作門徒,她進入肖平時起居的密室中,由護國帝刺本人親手調教戰鬥技藝與魔法能力。令肖驚訝的是,瑪利亞的天賦好得出奇,對於劍意與身法的理解遠超她見過的所有天才。
因為瑪利亞沒有魔法天資,所以肖在為起義傷神之際,不得不耗費大量心血來傳授瑪利亞她最引以為傲的狼劍術。
肖原本以為她會學得很吃緊,但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再次超乎她的預計。瑪利亞僅僅花了她以前不到一半的時間就掌握了狼劍術,步伐、劍訣,讓肖也難以挑出瑕疵。
可想而知,小女孩一旦成年,將會成為一名何種蓋世的劍術高手。
肖將自己生平唯一的門徒交給了埃塔,她想讓瑪利亞體驗騎士的生活,作為刺客,她不想瑪利亞步入暗殺者的後塵。關於刺客的技藝,她隻字未提,而瑪利亞觸類旁通的能力讓肖大為光火。
就這樣,一個劍風威猛、身形如風的年幼女騎士闖入了穆恩的騎士選拔營中。她的到來,讓這個滿是穆恩下一代新鮮血液的軍營掀起了軒然大波。
誰能想到,一個沉默瘦弱的小女孩能一拳將訓練對手扛起的盾牌擊凹;誰能想到,她的劍意在對戰時光芒四射險些傷到叫停的教頭;誰能想到,憑藉短短几年的努力,她戰勝了無數個比她老練、有名的劍客,拿到了一屆穆恩劍術大賽的冠軍。
預備騎士隊狩獵魔獸,只要有瑪利亞在,沒有一個目標魔獸可以僥倖活命。隨著年齡的增長、名氣的提高,她美麗動人的相貌也多為人所知,近臣們專注向埃塔提議,想讓瑪利亞達成與凱爾城二皇子貝利蘭卡之間的聯姻。
肖的回答是:滾。這事便再也沒人提過。
也許是噩運之神不願意放棄對瑪利亞的趕盡殺絕,就在這個堅強起來的女孩快要走出失去一切的陰影時,於一個冰冷之夜,噩運像禿鷲般懸停在了瑪利亞頭頂,而她渾然不知。
穆恩有一座騎士堡壘,因為是穆恩的著名遊俠騎士格林臨終的地方,穆恩人又稱這座堡壘為「格林堡」。
堡壘在軍營中比較偏僻的位置,不屬於經常使用的地方。上面幾層用於儲存雜物之類,下面幾層一般用來囚禁那些十惡不赦的死囚,穆恩不是個喜歡公開行刑的城邦,有些死囚大多是在地牢里度過餘生的。
雖然不經常使用,但崗哨是無可避免的。
那天,剛剛從劍術大賽上拔得頭籌興高采烈的瑪利亞正好被安排到格林堡巡夜。不是什麼別有用意的安排,只是騎士長希望她能好好休息,畢竟格林堡不用像鬧市那樣繁忙。
瑪利亞就一個人打著燈火,在格林堡上層開始了一夜的巡邏。
起初夜還很安靜,月色一如往常的美麗,而後,瑪利亞突然從堡壘頂層的天梯上聽到些許不自然的悶響。聲音好似從下方傳來,瑪利亞警戒異常,拿著防身佩劍就往下層走。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這奇異的悶響帶領瑪利亞走向了深沉的地牢,緊閉的大鐵牢門前。
囚禁死刑犯的牢門在黑暗中盪開細微的光影變化,瑪利亞走近些,將燈籠舉高。卻迎來了一大群惡毒目光的回頭,鐵門發出長長的「吱呀」聲,一片片黑影從束縛之後現身。
在手中燈光的照射下,瑪利亞看到無數個身穿單薄破爛囚服,面目猙獰的男男女女像鬣狗一般看著自己。男人露出了淫蕩的表情,而女人則露出了險惡的眼神。
格林堡的越獄事件是平日對死囚管理的疏忽,加上當天正是穆恩劍術大賽,才讓外面的通緝犯有了可乘之機。那晚格林堡內七十二名死囚,全部從監牢里跑了出來,撞上了不過十四歲的瑪利亞。
如果這許多瘋狂的死囚放出去,穆恩一定會大亂,他們明知自己逃不出戒備森嚴的穆恩,所以一定會想盡辦法毀壞這座月神守護的城市。有些死囚已經從同伴手中接過了並不順手的蹩腳棍棒,也許無法打破士兵頭盔保護的腦袋,但足以讓平民的脛骨爆開花。
不想一重獲自由就碰到了個美麗可人的小女孩,身上雖穿著騎士衣裝,卻只能讓死囚們覺得她更具風味。
男人的姦污之念一起,就好像發情的公狗,一定要聳到鋼腰變豆腐腰為止。死囚中不在少數的男性抄起武器朝瑪利亞不懷好意地走去,還打算在眾樂樂之後給瑪利亞的身體開幾個洞來報復穆恩監禁之苦。
一些女性也加入了進去,她們更多是想發泄下獄中的積怨。至於淫慾,從地牢里出來的女囚,還有幾個合得攏腿?幾個不帶些梅毒?
瑪利亞一邊後退,一邊警告他們。但瘋狂的死囚犯哪裡肯聽,只管向小女孩厲聲嘲笑。
她此時才從自己顫抖的雙唇、發抖的手腳意識到,她在害怕——就像很久之前面對著屠殺家園的邪教徒與燒死自己妹妹的時一樣。狄蘭夢還是那麼一個軟弱渺小的羔羊。
佩劍從來沒有哪一刻有如此難以拔出,圍過來的死囚卻早已經抓住瑪利亞的手腕,粗暴地撕扯她身上嚴密的鎧甲。
瑪利亞無力地反抗著,然而於事無補。
恐懼,對於邪惡的恐懼,從她緊鎖的心門中釋放,滋生的情緒如同軟弱的催化劑。死囚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眼帘,數隻大手正用力撫摸她的大腿,扼住她咽喉的並非是此時憤怒的女囚,而是那恐怖的回憶。
她陷入了恐懼的泥沼,瑪利亞只是這樣輕描淡寫地告訴千焰心。但千焰心知道,真實的情況恐怕要比她說的嚴重十倍。
瑪利亞當時聽見一聲脆響在耳邊響起,自己的一邊肩膀暴露在了冰涼的空氣中。
就是這時,她從可怕的幻覺中甦醒。
恐懼到達極點,就會讓人瘋狂,而瘋狂的表現,通常會抹殺人類所有的理性與守則。
瑪利亞顫抖著大吼,眼淚決堤,明明是早就流盡的眼淚匯集如瀑布。死囚們毫無自知,只當這是一個未經人事的小姑娘的呼救,格林堡如此偏遠,還會有誰來救她呢?
但這並不是呼救,而是獸性被逼出心靈的圍牆後,絕望而痛苦的咆哮。
香肩半露的女騎士先是一伸手掏進了一個用下體對著她的死囚的小腹,不知從中攥住什麼,她也不管,直接讓他開膛破肚。死囚們驚呼中,她又捏住了扼住她咽喉的手腕,女人慘叫悽厲下,鮮血濺灑到她視線模糊。
瑪利亞害怕到瘋狂,然後她為了保護自己,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殺人。準確的說,是屠殺。
自始至終,佩劍就沒有出鞘過。
瑪利亞說,她壓根就沒有想到過還有佩劍這個玩意。全靠著一雙手,掰開死囚的腦瓜,砸碎他們的胸膛,扯下他們的四肢。
眼前的除了鮮血就是內臟,除了殺戮就是恐懼。
她看不到自己當時的樣子,只是看到很多陌生、驚懼的面孔從眼前閃過,隱沒血光。他們丟下武器逃竄,大喊著怪物、怪物……
關於那時的記憶,也就到此為止。
瑪利亞所屬的預備騎士隊成員與埃塔他們趕來之際,格林堡已經悄無聲息。
他們只看到成了血人的瑪利亞獨立在被殘忍屠戮的死屍間,地牢出口再也找不出任何一具尚存人形的死囚,需要辨明死囚身份更是不可能。哦,死者接近百人,那些幫助死囚越獄的不法分子也被殺得一乾二淨。
預備騎士隊的成員幾乎都當場嘔吐起來,連久經風霜的埃塔也臉色發白。以至於他一時間,有些不敢靠近那個血淋淋的紫發女子。
瑪利亞沒有反胃,她的轉身、眼神都很……迷茫。
格林堡的事件被肖嚴密封鎖起來,除了少數知情者外,再沒有擴散出去。當時瑪利亞所屬預備騎士隊的成員,都被一個個分去了不同的部隊,他們被嚴令禁止泄露此事。他們做的很好。
從那以後,伴隨瑪利亞的,只有[月女騎士]的穆恩瑰寶之名。
而瑪利亞,好像又失去了什麼東西。
在那座寂靜堡壘之下的地牢前,突入的陰影覆蓋了圓月。散去的輝光一去不復返,瑪利亞閉上眼睛,就好像身處無盡的深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