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狄蘭夢

  殘陽如血般滑落天邊，斷壁之下已經稀少人影，只有兩道身影緊密地坐在一起。

  故事的主人公不是瑪利亞·古德里安，不是那個榮光的戰爭女神、月女騎士。而是一個叫做狄蘭夢的鄉間女孩，她只是北方某處窮鄉僻壤的農田子弟，天天在田間與其他孩童玩鬧，做著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的夢。

  狄蘭夢的父母普通到令人懷疑，父親是一個只懂得耕作的老實農夫，而母親是個織布坊間裡的平凡工人，狄蘭夢還有個親近的妹妹，那時她九歲、妹妹七歲，狄蘭夢覺得自己的妹妹一定是天使的化身。妹妹有兩個可愛的酒窩，笑起來宛如有著潔白羽翼的神使精靈。

  除了在田間自由奔跑、呼吸、大笑，狄蘭夢最喜歡的就是一家人的一日三餐。父母親密無間，姊妹歡悅玩耍，母親總會在晚餐的最後念叨，以後自己的兩個寶貝女兒要嫁給什麼什麼公爵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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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不滿地撅起嘴，吵著別讓女兒嫁得太遠，最好就是隔壁的磨坊主。母親則會按照慣例和丈夫拌上幾句，好似做著這樣重複的事會讓他們的感情更加深厚一般。

  狄蘭夢覺得，她一定也會像自己期望地那樣，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這個村子很美，狄蘭夢記憶猶新村邊流淌著一條緞帶般形狀、清澈平緩的小河，岸邊的蘆葦蕩漾間是她和小夥伴們一起捉迷藏的場所，他們有時還會再冰冷的河水旁嬉戲打鬧，捉雪蝦、摸河蟹。

  在冬天來臨之際，雪白覆蓋村莊，嚴冬教他們穿起棉衣，然而依舊止不住狄蘭夢與夥伴們的外出玩耍。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在已經凍結為冰河溜達來溜達去，就算偶爾摔跤，也不過是抹抹鼻子的功夫。

  狄蘭夢和妹妹一起，常常因為凍得瑟瑟發抖而遭到母親的嘮叨。聽話乖巧的姐妹兩人會相視一笑，只盤算著明天又該怎麼在冰河上玩個新花樣。

  村子就這樣平靜安詳地佇立在雪天裡，偏僻的雪地總是安靜得連牲畜也不會肆意狂吠。在狄蘭夢的記憶中，那幾乎就是個相當於人間仙境一樣的地方，是所有感情的歸集地。

  年後，狄蘭夢的妹妹很快就要滿八歲了。她沒想到妹妹八歲的這天雪會下得那麼猛烈，就像她沒想到這天將是她人生最可怕的轉折點。

  #

  斷壁下，紫發女子抱緊了身體，黑色盔甲讓她卸在一邊，身上染血的白衣加劇了她身體的顫抖。碧眸緊盯的那片血漬好似讓她從記憶中翻檢出什麼，那天血腥的景色。

  身旁的男人輕輕握住了她另一邊的肩膀，溫和地看著她，柔聲道:「還好嗎？」

  紫發女子似乎因為這溫暖而冷靜下來，碧眸閃爍著異樣激烈的情緒，語氣因之拔高:「我只是……不，沒什麼，我很好。」

  「你不用勉強。」

  「不，我一定要說。」

  「嗯，我在。」

  #

  還是這天，大雪飄得漫天飛舞，大地被冰雪堆疊得厚實，寒冷的風聲隨時敲打著窗欞，響動聲讓人們為之心慌。

  狄蘭夢一家四口在自己的屋中烤著爐火，為妹妹滿八歲而準備晚餐。父母在廚房裡忙活，而她正陪著妹妹在尚還空蕩蕩的飯桌上玩著玩偶，小熊玩偶在她們手中作出各種逗人發笑的動作。

  小小的村子沉浸在躲避外面風雪的安詳中，本該是平靜安寧的一天。

  可是不知從何處騎馬而來的邪教徒披著斗篷進入了村門，他們兜帽下露出自己凍僵的兇惡笑容，手中拿著大砍刀或粗製棍棒，還有些拿著火銃。村子直到第一聲尖叫前，還是渾然無覺的狀態。

  第一聲尖叫是狄蘭夢發出的。

  要是時間可以倒回，她絕不會因為偶然聽到了馬蹄聲而打開房門去探頭觀望。她喜歡馬匹，常常撫摸來往旅客的坐騎，可是因為家境並不寬裕，從來沒有真正擁有一匹哪怕是最劣等的閹馬。

  當狄蘭夢打開門鎖，伸出腦袋後，第一眼看到並不是村門口喘息的馬匹，而是一張兇狠的陌生大臉。兜帽大漢手裡握著比家裡菜刀大得多的巨大砍刀，狄蘭夢本能地恐懼起來，陌生的刀具、陌生的男人、以及陌生的瘋狂笑容。

  邪教徒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扯到了地上，舉刀就要砍下。就是這時，狄蘭夢發出了驚醒全村的慘叫。

  另外的邪教徒連忙叫道，這是純潔處子、最好祭品之類的瘋語。揪住她的邪教徒才停住了即將落下的大砍刀，狄蘭夢扒著那粗糙的手背，疼得眼淚直流。

  而眼淚帶給她的只是一頓毫不留情的拳打腳踢，打到狄蘭夢覺得自己的身體就要碎開了一般。邪教徒的毆打帶給了她人生中首次痛苦，也是她所有悲劇的開端。

  有人像拋皮球一樣將她扔到了牆角，一腳將她踢得眼冒金星。

  狄蘭夢視線稍微模糊，但清楚地看到邪教徒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從她的家門口魚貫而入。邪教徒鬆懈了這個小女孩的行動，狄蘭夢強撐著摸爬滾打地擠進門框，不小心又摔倒下去，耳邊交雜著可怕的喧鬧。

  她看到自己那嬌弱的妹妹，不過八歲的妹妹正在被踩在飯桌下毆打，狄蘭夢寧願相信自己眼花，否則那爆開的血花與到處飛濺的牙齒根本超乎想像。

  她看到邪教徒的砍刀劈開父親結實的胸膛，那些血淋淋的身體內部在她眼前翻出，從未見過的奇異景色。鮮血濺灑滿屋，那顆帶著熟悉面目的頭顱，滾落到她的腳邊。

  她看到母親被邪教徒們拖著頭髮，很多男人在撕扯著母親的圍裙，接著母親的身體完完全全暴露在了空氣中，男人們一擁而上。只要不是親耳聽到，她不會相信母親會發出那樣連續、悲恐的呻吟。

  在邪教徒的狂笑，家人的嘶吼，腦海的崩潰中，狄蘭夢發瘋似得爬出家門，扯著嗓子高喊救命。

  大雪落滿她的頭頂，身上的傷痛讓她一瘸一拐地走著。她走過自己熟悉的門坊，一遍遍哭喊著，一遍遍向人們求救，嗓子裡刮進寒風帶來的冰渣，割傷了她的咽喉。

  直到嗓音沙啞、四肢癱軟，她的血一滴滴落在雪地上，浸染紅白。

  可是家家戶戶大門緊閉，黯然燈火，只有牲畜狂叫，狄蘭夢害怕地發抖。這座村子好像是一座死域，沒有人回應，也沒有人理睬，她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來救救她的家人，是她的聲音不夠大，還是都認為她是在開玩笑。還是說，這是一場無關緊要的噩夢罷了。

  她跪倒在地，向後方轉頭。

  邪教徒沐浴在血腥與肉慾之中，糜爛地淫笑著，互相傳遞著一些零零碎碎的斷肢。狄蘭夢看了很久，才分辨出那是自己母親的部分身體，她身軀一凜，腸胃生疼，繼續呼救，聲音顫抖吐詞不清。

  邪教徒顯然忽視了她的存在，任由她跪倒在村子的中央哭嚎，他們提起褲頭、拿起武器分散向各個房屋走去。

  粗製濫造的鐵器撬開了村民們反覆緊鎖的大門。

  玄關崩斷之聲伴隨著人們的呼叫與家具的轟鳴，邪教徒狂叫著闖進門後，又是陣陣驚懼的恐慌。血液與欲望在平靜安詳的村中爆發，男人們通通被殘忍地四分五裂，女人們在生平少有通往極樂後被當作戰利品瓜分舔舐，男孩全數倒在血泊里，女孩僥倖從毆打中存活下來後被扔到了板車上。

  狄蘭夢也不例外，她被一根棍棒擊暈，然後狠狠扔到了板車上。

  神志不清間，她聽到邪教徒的談話:將要把處子獻給神靈，處子是最好的活祭品。狄蘭夢側頭眯著眼睛望向漸漸遠去的村子，大雪天裡，卻讓熾熱纏繞，火光沖天而起，盛怒地點燃他們賴以避寒的屋頂。

  緞帶般的冰河零零散散的死屍，也許還有些斷肢正在蘆葦間和自己捉著迷藏呢。

  過了很久，她從顛簸的板車上醒來，這才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噩夢。

  這是永恆的噩夢。

  永不休止的噩夢刻入她的腦海中，自從她此刻醒來之後，就再也沒有哪個夜晚能夠輕易入睡，哪個早晨能夠安然轉醒。

  他們在馬匹的牽扯下與屠殺村莊的邪教徒來到了一片幽邃的森林中。邪教徒在空地上架起來火堆與奇形怪狀的石頭祭壇，胡言亂語地進行著某種邪惡的儀式，動作卻整齊劃一。

  周圍大概十幾個村子裡的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板車上，就像一條條被放在砧板上的死豬肉。

  狄蘭夢將頭埋在下面，一聲也不敢吭，一根小指也不敢動。她壓著自己的呼吸，紊亂的心率與絕望的哭泣堵塞在她的體內，不知何時就會爆發。腦後的疼痛，全身的傷殘正在逐步侵蝕她的神智，她就快忍不住出聲哭喊了。

  噼啪……

  火堆被點燃，邪教徒們的歡呼蓋過了狄蘭夢的啜泣。她同時聽到，那些惡魔正在一步步向自己這邊走來。

  他們構建了一個殘忍的魔法儀式。這是她後來知道的。

  將處子之女用鐵鉤扎在石板祭壇上，燃起的火焰就會吞噬處子之女的身軀，從她們的血肉中汲取強大的陰性魔力。無論是誰指示邪教徒這麼做的，這個幕後主使一定瘋狂變態到了極點。

  半大的女孩們紛紛被邪教徒用鉤子穿過手腳，釘在了火焰中的石板祭壇上。尖聲慘叫不斷迴蕩在幽寂的森林裡，邪教徒們置之不顧，大聲吟誦著莫名其妙的像是咒語的東西。

  狄蘭夢將自己的臉壓在土壤里，呼吸噴在乾冷的地面。她害怕，她完全被恐懼統治了，她向神明祈禱，她的哭聲愈加慘痛。

  讓我活下去，讓我活下去吧——她心裡現在只有這樣一個念頭。為此，她向伊洛旭雅哀求了無數遍，許下了無數諾言。

  姐姐——！！

  一聲熟悉的呼喊闖入自動封閉的耳朵，狄蘭夢從無盡的恐懼中驚醒，猛地抬頭望向前方邪教徒環繞的火堆。然而目光一有接觸，她不爭氣地嘔吐起來。

  正在讓鐵鉤刺穿手腳的女孩在火光下清晰無比，她臉龐破碎醜陋，頭髮只剩下一團團紫色的絲線，滿口白牙殘缺不全。那甜美的酒窩，那小天使的五官，盡皆毀於一旦。

  鉤子扎入血肉，醜惡的妹妹慘叫不止，而圍繞著她的邪教徒卻放聲大笑。

  姐姐？你的姐姐一定在這裡，不過讓我們瞧瞧你的姐姐會不會突然出現呢，會不會——來代替你接受活祭品的命運呢？

  妹妹還在嘶吼，呼喚著自己的姐姐。

  可是，狄蘭夢害怕，她恐懼到了極點，痛苦到了極點，沒有任何一刻她絕望到無以復加。誠然，她聽得一清二楚，但軟弱與畏懼如枷鎖拴住了她的四肢，將她按倒在地。

  她還是沒有動，連一根小指都沒動。

  妹妹躺到石頭祭壇上的最後一刻仍然呼喊著狄蘭夢，聲音撕扯得沙啞，但她不用擔心以後讓嗓子烙下隱疾。因為她再也用不到了。

  狄蘭夢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妹妹在火焰中燃燒，妹妹的皮膚被火星吞噬，從白釉般的光潔變成煤塊一樣的焦黑，規整的身形燒灼到變形扭曲，她張開的嘴巴擴大，向下延伸。

  那不甘的、憤怒的、怨毒的目光似乎正盯住狄蘭夢，來自地獄怨鬼的凝視。

  眼前的死亡迅疾無比，狄蘭夢終於張大嘴巴，叫喊起來。

  妹妹！蕾諾絲！蕾諾絲！

  但她再也聽不到妹妹乖巧的回應了，擺在她面前的只不過是一具焦炭般的光禿禿的肉塊。依稀能分辨人形的，就是那對恐怖的眼珠。

  狄蘭夢腦中轟鳴不止，此時很多東西在她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包括狄蘭夢這個名字的所有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