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八，沃瓦戰役(三)

  爆裂與切砍一同上演著令人反胃的戲碼，林間充斥了熏煙與血腥，和突如其來的噩夢一樣，所有的叫喊、氣味與景象都在混雜在他眼前，刺激著他敏銳的感官。

  這天是千焰心迄今為止殺人殺得最多、也最艱辛的一次。

  帝國軍的部隊源源不斷地從側城門內湧出，每一個士兵身上都佩戴著各種各樣的反魔法裝備，鎧甲、鐵環、護心鏡、護符。他們帶著海浪撲上沙灘的氣魄嘶吼著沖向千焰心他們這廖廖幾人，他們的呼喊讓林間震顫，刀劍令綠地變色。

  少得可憐的法師們咬緊牙關，準備著咒語與法器，而千焰心眼中首次出現了淡漠。

  他舉起雙手，鳳凰玄火回應著主人的引導，體內的火元素魔力仿佛獲得了生命一般踴躍。緋色的火焰從千焰心體內湧出，險些傷到躲閃不及的一個法師，在他二十米範圍內，只剩下無窮無盡的緋焰繚繞。

  千焰心不想吟唱，也不想構建術式，他漠視著那一大群喊殺而來的帝國軍，隨意地揮動著手指。鳳凰玄火尖嘯，鋪滿整片小道，張牙舞爪地迎面而上。

  那是火海，會移動會毀滅的火海。

  接著，千焰心看到了很多種死亡:剛剛穩住盾牌的步兵讓火海的氣浪撞了個四分五裂，所有內臟在魔力的影響下從碎片中飆射；後面的步兵慘叫著，滿身掛著同伴的器官或殘肢少許掙扎地倒下，化作灰燼；大部分騎兵掀翻在地狂吼著消融與火海里，驚險躲過火浪的騎兵一刻不停地調頭逃竄；弓箭手從最後方看到這一幕，立馬丟下弓箭向回跑，這個距離蕾娜還沒打算動手。

  「紅袍法師千焰心！他使用火！」帝國弓箭手恐懼地大喊大叫，連滾帶爬地奔向城門，「火焰惡魔！火焰惡魔！」

  起義軍法師們驚得連嘴巴都合不攏，不止是因為千焰心沒有念咒也沒有構術，還因為那些令他們頭疼的反魔法防備在千焰心的火焰前如同紙糊。

  

  他難道專門修習過熔鍊金屬的魔力特性嗎？法師們驚訝地盯著那紅色的身影。還是說……他本身的魔力強度就高得可怕。

  小道上，只剩下大片的焦黑痕跡，血液被玄火蒸發、血肉被玄火融化。除了骨骼的灰燼，再也沒有人類殘存的身體部位。

  蕾娜呆滯地起身，從灌木叢中走出，震驚地掃視了下戰場。至少有四十個士兵死在這場炎厄中喪生，反魔法金屬粉末還到處都是，不過她現在分不清這裡的金屬粉末和骨粉的區別。

  千焰心一動不動，直直地盯著焦黑的土地，沒有言語。帝國士兵們帶著海浪撲上沙灘的氣勢，可惜他們想不到直到生命的終點不是軟弱的沙灘，而是堅硬的礁石。

  「轟……」

  一聲炮擊讓他們全都清醒了過來，那個負責抵禦的冰元素法師大吼一聲，然後寒冰碎裂的聲音也尖銳地傳開。

  「我頂不住了！」冰元素法師嘴角溢血，摔倒在地，沖他們大吼，「還有發炮彈打過來了！趴下！」眾人矮下半截身子。

  「慌什麼？！」

  千焰心的聲音突然堅硬了數倍，眾人趴下的同時望向他，只見剛剛釋放出驚人魔法的紅袍法師移步到林子邊緣，與平原面對面、也與炮彈面對面。

  「千焰心！——」

  「小心！——」

  蕾娜與潘塔塔林一前一後地喝道，月目狼騎士借著風元素增幅法術還未消退的魔力，極速沖向那道擋在炮彈前的身影，但，來不及了——漆黑的炮彈衝擊到千焰心眼前，還在將距離縮短。

  寒氣透徹的半透明冰晶從千焰心面前一層層急速升起，結出了一隻數米寬大的巨手。漆黑炮彈猛烈地轟擊在冰晶巨手上，其中的火藥讓炮彈表面通紅，眼看就要爆炸，冰晶巨手卻像真實的手掌一樣，轟然閉合、緊握。

  爆炸的力量困鎖其中，只是在堅實無比的冰晶巨手中冒起了絲絲濃煙。

  又是一陣長長的死寂，眾人都還沒平復接連震撼的呼吸，對於一連串奇異事件解讀甚少。千焰心呼了口氣，還好沒有爆炸，不然可就麻煩了。

  潘塔塔林從趴下的姿勢變作躺伏，重重鬆了口氣，對一臉茫然的冰元素法師挑了挑眉:「極限發揮啊，多虧你了。」

  冰元素法師面對著同伴感激的目光，連連擺手搖頭，說話都結巴起來:「不、不不……我我……哎呀！不是我呀、不是我呀！我沒有……」

  「得了吧，這兒就你一個玩冰的，不是你是誰？」法師們笑了起來。

  「是你！」

  蕾娜突然出聲，引得起義軍法師們一靜，順著她頭盔下的目光望去，竟是那道紅色的背影。法師們剛欲發問，蕾娜繼續道:「我剛才沒有閉眼，我看到了，千焰心大人……你的手中分明是冰元素的術式與光芒。」

  「這……這怎麼可能？！」

  一個灰頭土臉的法師不敢相信，高聲質疑道:「怎麼可能會有兩種元素的魔法師？」

  「閉嘴！」潘塔塔林喝罵一句，「你在諾卡魔法學院裡學了什麼？這世上不僅有雙元素的元素之子，還有各種各樣的魔法奇蹟。」

  「可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元素之子什麼的，已經有一個世紀沒出現在世人眼前過了。五十年來的末法摧毀了這片大地的魔法根基！」

  「用你的豬腦子想想，剛才的冰元素魔法難道是伊洛旭雅隔空捏造的嗎？滾回學院裡復讀吧蠢貨！」

  「可是……」

  「夠了！」千焰心轉過身來，他臉色冷硬，看不出是生氣就是鎮定，緋色眸子掃視著所有人，「這問題姑且不論，剛才為什麼沒有攻擊那支部隊！如果你們發動魔法，弓箭手與殘餘的騎兵就不會逃脫，土元素法師給我出列！」

  兩個衣衫破爛的法師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互相慌張地對望了一眼。

  「我不相信經歷過瀾河大撤退的老兵會是這種狀況！」千焰心臉上的神情突然略微一緩，雙眸沉沉地盯住團隊中的兩個控制與防禦力量，「下次再犯，直接去找軍法處領罰！聽清楚了嗎？」

  「是！——」

  「我想各位都比我這個新兵蛋子清楚，現在是在戰場上，瞬息萬變，他們軍隊的陣地會隨著戰場形勢而改變，但我們法師不會！兩個土元素法師繼續構造陣地製造陷阱，閃電術的你的目標是偷襲敵方普通金屬部隊，冰元素的去旁邊療傷，潘塔塔林監視敵情順便聯絡支援。」

  「是——」法師們再次答應一聲，飛快地開始完成自己的任務。千焰心嚴峻的臉色才稍微緩和下來，不過四肢仍舊酸麻，奇怪，他明明還沒怎麼消耗。

  雖然他對兵法還不熟悉，不過至少魔法師小隊的小任務他還能理清思維。

  酸麻的小指被人碰了碰，千焰心轉頭，看見了取下狼形頭盔的蕾娜，她清秀的臉上依舊是認真的表情，臉頰沾染著些許血漬，有種異域騎士的狂野風格。千焰心看到她平靜的雙眼，不知為何，躁動的心臟莫名平靜了下來。

  「大人，你是第一次上戰場殺敵吧？」蕾娜輕輕地說道，伸手將千焰心的手掌握住，「別緊繃著，平復下來，我知道這種殺戮感。找我的脈搏……對……」

  千焰心的手掌逐漸恢復正常的觸感，騎士護手的冰涼似乎在讓他腦子冷卻。他閉上的眼睛張開，勉強笑道:「很丟人對吧？明明是我幹掉了他們，卻害怕得不敢動彈。」

  「不，一點兒也不，大人。」蕾娜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大人無疑是我見過的最冷靜最有臉面的新兵蛋子。」

  「嘿……謝謝。」

  「還有啊，大人。你這不是在害怕，你是在興奮，殺戮素不相干陌生人的初次快感，在令你興奮，你也可以理解為虛榮的前半程。」

  「呵，我可不這麼認為，蕾娜。」

  「是，遵從你的否定，千焰心大人。」

  千焰心看著女騎士嚴謹地行禮，稍微散亂的黑色秀髮垂落，頗感奇怪，忍不住問道:「蕾娜，你是如何確定我在享受快感這一定論的？」

  「很簡單。」蕾娜抬頭，黑眸裡帶著促狹的笑意，「我以為，大人與我是一類人。」

  千焰心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似有明悟，抽出了被她捏住不放的手掌，看樣子還想問什麼。

  「千焰心！情況不妙！」潘塔塔林在樹叢里起身，手上的水晶球煥發出有些刺目的金光。

  「怎麼了？潘塔？」

  「我偵測到了帝國軍與一支魔法師部隊，魔力太多太雜我分辨不清有多少個——但，有個光元素的魔力源強大得驚人！」

  「是光復教會的三人之一……好的夥計們，咱們又有樂子找了！」

  千焰心大喝一聲，雖然回應的聲音少之又少，法師們都忙著集中精神，誰也沒有他那樣強大的意志力。但他伸手摸到自己臉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角有輕微地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