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孤勇則無憾

  「哈哈哈哈——臭小子、你可算回來了！哈哈哈哈——」

  酒桌上擺滿了各式菜餚，圍坐在一起的數人聊得歡天喜地，酒香漫過了巴頓家裡的廚房與飯廳。自開戰以來，老將家裡少有的熱鬧景象。

  巴頓與摘下斗篷的千焰心坐在一堆，交談時碰著酒杯，老軍醫羅曼和軍需官里恩斯在旁興奮地對盤子的里雪蝦指指點點。白蘇則坐在千焰心身旁，時不時插上幾句，然後愉快地用餐。

  「喲，啤酒沒了……」巴頓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向廚房裡喊道，「琳！再拿點兒啤酒過來。」

  鍋爐響動聲一停，廚房的門帘掀起，一個短髮的中年美婦從廚房裡走了出來。似乎和巴頓年齡相仿，但風姿綽約，韻味十足，左手端著盤剛剛出鍋的香葉熱豆腐，右手就是巴頓叫嚷著的啤酒。

  將啤酒扔到小鬍子大叔的懷裡，中年美婦用空出來的右手捏了捏巴頓的臉頰:「小鬍子老頭，一有客人來就得意忘形是不？兩撇鬍鬚想不想要了？」

  巴頓疼得咧嘴，輕輕摸著琳的手背，斷續道:「錯了錯了錯了……」

  「琳姐！這邊來坐，辛苦了。」

  千焰心看向白蘇，這小妞嘴可真甜，於是他也學起白蘇的語氣甜膩膩地沖中年美婦招呼道。心花怒放的琳果真撒開了巴頓，在白蘇身邊落座。

  這個冬天，好像都不再寒冷了。老團長腦海里閃過一道紫色的身影，看了看千焰心清俊而陌生的臉——真是男大十八變吶……既然如此，就不教訓這小子了。看到千焰心再次抓起了杯子，巴頓大笑一聲，與之一碰。

  

  在城外的蓬屋裡，巴頓也只是覺得這人的眼神似曾相識，還不及反應過來是否見到過這種眼神。而急不可耐的小魔法師就丟開了斗篷，低喊著「我是千焰心啊」然後一把抱住了自己。

  他一個粗人不懂應對，而精通此道的里恩斯則反應迅速。以總軍需官的威勢大聲斥責這種暴力行為，厲聲警告周圍的目擊者，然後找來幾個士兵將抱在一起的兩個大老爺們抗進了城中。

  白蘇作為熟人如若無人地跟了進去，一進只留下了一群不知所措的旁觀者。

  接著，巴頓就將所有人帶回了家中，還找來了老友軍醫羅曼，一起展開了此次聚餐。作為千焰心與他們這兩個老朋友的重逢，也是里恩斯與亞頓商會第一次交易的完成。

  「對了。」巴頓隔著酒桌，將視線轉向里恩斯，「怎麼樣啊？這批軍備。」

  里恩斯尖酸刻薄的老臉上神情倒是輕鬆愉悅，沖對面的白蘇一笑:「這次運輸不錯，我原以為這批物資會在諸大林爛掉呢……呵呵，薇亞還好嗎？」

  暫時放下與琳的話頭，白蘇點頭道:「她還不錯，局面還很穩定。」

  老軍需官剝著雪蝦的手一頓，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表情有些急促地變化:「不！劍油！」皺著眉頭望向白蘇，「劍油呢？牛門野熊的熊脂為原料的高等鍊金劍油！就是可以強化魔劍強度的……」

  「哦，在我這兒。」巴頓身邊的千焰心突然出聲，並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色外殼的金屬小瓶，「白蘇說這是很重要的東西，所以交給我隨身保管……」

  話音剛落，老團長和老軍需官都直直地盯住他手裡的瓶子，各自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笑意，看得千焰心陣陣心驚。他小心翼翼地問道:「這裡面……是什麼軍用的秘密劇毒武器？」

  兩人都快速搖頭，但匪夷所思的笑容依舊健在。

  在座不知情的人也一頭霧水，等待著桌上情節的後續。千焰心左右看了看這個小瓶子，強大的感知沒入其中，金黃的半凝固液體，保存完好的鍊金術，激化魔能的藥劑……這的確就是瓶鍊金魔藥呀！

  紅髮男子抬頭，對兩張互相應照的老臉咽了口唾沫，摸了摸頭:「兩位，真的要繼續嚇我嗎？」

  世上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巧合，宇宙巧合地形成，物質巧合地構成，人們巧合地相愛……千焰心巧合地接收到原本是獻給瑪利亞的最好禮物。里恩斯幽幽地說出了真相，紅髮男子握著鍊金劍油的手一緊，眸光緩緩放遠。

  對啊，自己已經回到北方了，已經來到了小時候只能奢望的城池之中了，已經來到了心愛之人的附近了。

  餐桌上突然寂靜了下來，只有千焰心臉上的笑容愈加明顯。他緋色眼底闊擴散柔光瀲灩，目光停留在黑色金屬小瓶上，流轉不止，腦海中那道紫色的身影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晰。

  「她……最近還好吧？」

  巴頓眼神一暗，小鬍子向下耷拉幾分，神情似有憂慮閃爍，他輕嘆了口氣，將杯中的啤酒飲盡。見到他的舉動，千焰心神情恍惚，好像是明白了什麼，也將面前的啤酒飲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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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參與了血腥的戰鬥。」

  「……」

  「她抵禦了精靈族的進攻，在內戰爆發後上了無數次前線，手上的亡魂不計其數……千焰心，我覺得有股黑暗在吞噬她，為她的冰心又蒙上一層暗影。她的情況不好啊，千焰心……」

  宴會在八點左右結束，里恩斯和白蘇有其他商務要談，先行離開，軍醫羅曼因為臨時工作告退，琳在廚房收拾碗筷。留下千焰心與巴頓兩人在客廳里交談，然而沒有了幾小時前的愉快。

  千焰心低著頭，握著手裡的瓶子，半晌沒有動靜。

  蠟燭滴落凝淚，整個客廳顯得昏暗，巴頓言盡於此，深深地注視著燭光。周圍只有窗外的風雪聲和琳在廚房裡的刷洗聲。

  「交給我，我會幫她的。」

  巴頓看了千焰心一眼，紅髮男子臉上堅定不移的表情讓他稍感安心。但他並未表現得很激動，甚至有些懷疑地盯著那雙緋紅晶亮的眸子。

  千焰心咬了咬牙，道:「請相信我，這次……我絕對不逃。」

  小鬍子大叔的表情意外的嚴肅，全然沒有他平日裡的風趣與憨厚。他伸手握住千焰心的肩頭，另一隻手成拳，狠狠地捯在了作出承諾的人的腹部，力道中透露的關切與信任大於自己的怒火。

  千焰心默默挨了這一拳，一聲沒吭，臉上的堅定也未動絲毫。

  巴頓收回拳頭，起身俯視著紅髮男子，語氣中難以控制的激動:「男人可以暴躁，可以嗜酒，可以老不正經……但別他媽當逃兵，不只作為軍人的立場，也作為，見證瑪利亞成為騎士的長輩。」

  充滿震怒的雙眼刺破千焰心的自尊，他為自己不經意間犯下的錯誤而懊悔。哪怕是那時候和瑪利亞說一聲再會，也好過不辭而別的逃得無影無蹤。

  「是！」

  「你記住了嗎？！」

  「記住了！」

  老團長微微一笑，千焰心也露出了笑容。

  終於，他還是原諒了這個小傢伙，雖然他可以預測這兩人未來的道路會有多麼艱辛……但，他發誓會永遠支持他們的。巴頓想到。

  「好了，接下來，咱們來考慮考慮，如何給瑪利亞一個驚喜！」

  「嘿嘿嘿……小鬍子大叔深得我心啊！」

  在廚房刷碗的琳不禁失笑，將盤子整整齊齊地堆在壁櫥里，在深色的擦布上蹭掉了手上的泡沫。探頭向客廳里看去，一老一小正在密謀計劃著作戰方案似得，燭光不再沉吟，反而明亮得溫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