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三,漂泊的歌聲
2024-05-26 02:00:54
作者: 善妒
不知離黎明還有多久,千焰心再次從昏迷中醒來,他腹部某處傷口再次裂開,劇烈的疼痛讓他稍微清醒了幾分。周圍一片黑暗,油燈似乎已經枯竭,不再為這裡提供光亮。
自己就像個被拼湊起來的碎片人,他這樣評價自己現在的狀態。
他想動動身體,可是搜遍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點可以運用的肌肉。除了眉毛和嘴巴,他只能在很小範圍里看到旁邊有個女人的身影。
是白蘇嗎?千焰心扯動雙唇,向那道身影吐出幾個低啞的音節。
側腹,是側腹,側腹的傷口在流血。
千焰心想這樣提醒旁邊的人,可嘴裡僅能發出「嗚啦啦」的奇怪語言。那人沒有動,千焰心心中大急,努力去尋找自己右手的感覺,然後微微抖動右臂,破碎骨骼在右臂內作祟,他感到身上其他地方的傷口又開始裂開了。
但他終於碰到了那人,變得很短的大拇指不經意戳中了她柔軟的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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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膽子!」陌生的女音從漆黑中傳來,帶著慍怒,「就算變成木乃伊了,也要耍耍流氓嗎?」不是白蘇的女子毫不顧忌他是個重傷者,一把將他伸過來的右手揮開。
千焰心臉色又是一青,右手腕處一陣尖銳的刺痛,他低低呻吟,繃帶沁血。這個女人……是誰?她不是白蘇……
「我?我當然不是那女孩,她還在前面的馬車裡睡覺呢。」
那女人仿佛會讀心一般,說出了千焰心現在無聲的疑問。這讓千焰心非常驚訝,想從黑暗中看清陌生女子的臉,也沒有魔力可以運用的他,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這個女人從哪來的?想幹什麼?不會又是什麼殺手……
「不是殺手,蠢貨。」陌生女人笑起來,她的聲音最多不過三十歲,卻有著一副老氣橫秋的口氣,「你現在這副樣子還需要殺手?三歲的弱智兒童都能輕鬆弄死你。」
也是,真丟人啊。不知為何千焰心這次醒來後,覺得精神百倍。
黑暗的馬車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過了許久,那女人才說:「你現在感到很精神,只是你的傷情沒有一絲好轉,燒沒退,傷口潰爛進一步加深,全身正在壞死……知道你為什麼還能醒過來嗎?」
千焰心沒有出聲,心裡也是。
「你這是迴光返照。」
陌生女子毫不留情地吐出一個詞,讓千焰心顫抖起來:「過不了多久,你就要死了,就算在那之前他們把你轉移到諸大林的伊童神殿去,那裡的女祭司最多只能為你祈禱並舉行葬禮。」
救我。千焰心突然看向那女人。
那女人頓了頓,冰涼的手掌覆上千焰心滾燙的額頭,千焰心感到她迅速貼近了自己,他能想像出一張泛起笑意的嘴在自己睫毛前開合:「聰明的孩子,問題是你能怎麼報答我呢?」
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可我要是死了,就永遠沒法報答你了。千焰心急促地想道,他微妙地感知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
陌生女子在黑暗中與他面對面,他們的臉頰只隔了幾寸,然而千焰心卻沒感覺到女子的呼吸噴在他臉上。那冰涼的手掌停留在他的額頭上,很快彎曲,以一種曖昧的幅度,撫著他傷痕累累的臉龐。
陌生女子的手指很柔和,也很潔淨,千焰心臉上熱毛巾也擦不掉的凝血在她的撫摸下簌簌脫落。
「我好像永遠都說不過你呢。」
女子發出一聲深切的嘆息,那語氣無疑是在對著一個令人頭疼的故人。
千焰心不在乎她在說什麼,只是瞪大了眼睛,從漆黑一片中盯住疑似她雙眸的位置。
陌生女子是對的,他快死了。
他經歷過很多次死亡,在強大的法術面前,在暗影的刀鋒下,在崩天裂地的火山裡。但唯獨這一次,是他絕對無能為力的,他什麼都不能做,就算他想要接受幻詩篇的力量都不行。
死神的陰影籠罩了他,掩去了那緋紅雙眸的光華。
他真的快死了。
陌生女子另一隻手握住他痙攣的手臂,這次他感受到她輕柔的呼吸近在咫尺。片刻後,一點冰涼在他嘴邊煥發,漸漸進入他的口腔,化作一團充斥著寒意的霧氣,驅散了他體內滾燙的溫度。
反應了很久,千焰心才發覺是一張冰涼的小嘴噙住了自己現乾裂雙唇。
陌生女子的深吻似有魔力,瞬息間讓他急促的呼吸平緩下來,那不斷升高的體溫戛然而止。
千焰心的身體不再痙攣,他面色平靜,雙眼微闔,靜靜地享受著嘴邊涼至心脾的觸感,有一股溫和的液體正從他們交接的地方向他汩汩流出。不清楚那是什麼液體,卻帶給他寧靜的、自然的冰爽。
他用力吮吸,貪婪地舔舐,黑暗中的陌生女子皺起了漂亮的眉頭,但沒有一巴掌扇過去。
隱藏與破爛胸衣下的血誓約盛放著渾濁的紅光,猶如在他身上染上一片閃光的血漬。邪異的血光越發耀眼,向著千焰心的腦袋蔓延而去,它不甘、瘋狂、無法控制。
「啪!」
陌生女子空出來一隻手,同樣沒有考慮到千焰心是個傷員,落在了他的胸口上。傷員痛哼,險些打斷這個綿長的深吻。
血誓約在她的手心下陣陣悲鳴,邪異的血光好像觸碰到了什麼可怕的力量,蔓延的趨勢終止,並以極快的速度向源頭褪去。玉片輕微振動,在陌生女子手中失去了乖戾,殘暴的野獸被重新關回了牢籠里。
似是因為疼痛,千焰心吮吸的頻率更高,吻到陌生女子差點兒喘不過氣來。她一點點地安撫著他,修復著他身上深深的創傷,連深吻的動作都溫柔有度,與她本身的性情成反比。
夜色如水,一輛輛行過荒蕪的道路的馬車,在幢幢樹影婆娑穿過。繁星點點刻入旅人的眼底,多愁善感的車夫想念起家中的妻子兒女,不由得抄起了久伴在身旁的安特琴。
這個深吻終焉,陌生女子的唇瓣離開了千焰心,一股奇妙的力量進入他體內。清涼感傳遍全身,他的四肢百骸都在這宜人的芬芳里得以復甦,千焰心不由得低低地號了一嗓子。
灼熱的體溫下降,劇痛被冰涼撫平,裂開的傷口止住血。神奇的修復還在繼續,他卻喪失了精神,睡意漸漸襲來,打了他個措手不及。
借著此時穿透雲朵的月光,他想要看清拯救他生命的女子,卻僅僅望見了一頭雪白柔順的長髮。此時,她已經背對著他,坐到了馬車的車沿上,遠眺著深幽的叢林。
他勉強扭頭,想要更清晰地看她,然而睡意再度朦朧了他的感官。
多愁善感的車夫撥動起琴弦,平凡的琴身響起清越動聽的旋律。夜間的鳥兒隨著這節奏拍打翅膀,越過清冷的月光。
上半段的歌詞千焰心總覺得歷歷在目,而音調一轉,哀轉的下半段歌聲緩緩唱起,猶如夢幻延續:
荒原方向,新月舊傷。
遙遠思緒,山谷迴蕩。
所尋之人,笑意芬芳。
難言靜夜,傳遞月光。
千焰心合上了雙眼,月亮又被遮蔽,整個世界漆黑寧靜了下來。連他右手背上的漆黑刻印都不再跳動,他身邊湧現出鳳凰玄火的光芒,如緋色螢火般圍繞著他飛旋,靜靜等待著主人下一次甦醒。
最後,他聽到了雪發女子的溫柔耳語:「他不是壞人,他不是惡魔,他愛著王國領域的每一個生靈,每一寸土地。只是他在很久以前就迷失了方向……」
「答應我,千焰心。給他一個救贖的機會吧。」
千焰心再次深深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