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八,最初的願望
2024-05-26 02:00:45
作者: 善妒
壁爐里的火焰還燒著,乾柴安靜地被火焰吞噬,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為這狹小的房間添上暖意。看上去,它是那麼的心甘情願。
十多歲的黑髮少年依靠著木椅睡得正香,他穿著鐵匠的粗布麻衣,破洞與布丁隨處可見。不過雖然少年還未成年,但他的雙臂卻肌肉發達,手掌纏繞著髒兮兮的繃帶。
他是個工匠,現在在戰區里,就是軍需鐵匠。
小屋子裡儘是銅鐵的臭味,牆壁為濃煙燻得黑糊糊的,有些牆壁已經出現裂紋,令人擔憂地撐起屋頂。周圍擺滿了鐵錠、鋼錠,還有些打造結實的武器,大多數嶄新得還未開刃。
看樣子,小鐵匠剛剛才完成一輪工序,正疲憊地短暫休息著。
小屋外傳來吵鬧聲,讓鐵匠少年在熟睡中驚醒,他下意識去伸手拿那把特地首先開刃的長劍。緊握住劍柄,他才發現周圍黑漆漆的根本沒有人,吵鬧聲是從外面傳來的。
他撇了撇嘴,起身走到門口,掀開了厚實的門帘。
一個個被放在擔架上的傷兵從他的門前被抬過,他們有的呻吟著:這是有救的。有的閉嘴的:這是沒救的。沒有傷勢在身的步兵兩人抬一個,人手不夠的時候弓箭手就頂上。
他駐足在門前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這批從前線下來的傷員沒有幾個人活得下來。白染姐昨天透露給他,藥水和繃帶早就不夠了,而帶著請求補給的信鴿說不定已經讓某個飢餓的弓箭手打下來吃了。
再次嘆了口氣,為自己的無能而無奈,準備掀帘子回工坊在干一陣子。
耳邊再次傳來爭吵聲,他眉頭一皺,轉頭看去,醫護棚邊已經圍滿的士兵。他心下一沉,往醫護棚那邊走去。
「將這批傷員全都搬出去!他們為人族的戰鬥作出了最偉大的犧牲!……」達夫上尉面帶悲傷地揮了揮手,給負責搬運的步兵隊長讓出一個身位。而接到指令的步兵沒有動,他盯著自己的上司,直直地盯著,他知道上尉要把傷兵們搬去哪兒——那個就地掩埋屍體的地方,不但會死,他們連家鄉也回不去了。
「快去!」
達夫上尉踢了他一腳,他移開了視線,看向在傷員前展開臂膀的美麗女子說道:「白染醫師,請讓開,我們要搬運屍體。」
雪發女子孤零零地在傷員前屹立,染上鮮血的絕美容顏儘是決絕:「只要有一個人還在喘息,我就不會讓你們動他們一下。」
聞言,達夫上尉轉過身子,表情有些扭曲地吼道:「他們沒救了!醫生!沒有補給,什麼都沒有,西線已經被拋棄了,我們要撤退!而他們走不了,因為我們沒有人手來搬運他們!」
白染依舊挺直了背脊,用眼神示意醫護人員繼續搶救,堅定地搖頭:「我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傷者,我會守護他們——直到他們、或者我生命的盡頭。」
「說的漂亮。」達夫上尉滑稽地呵呵一笑,又朝步兵們踢了一腳,吼道,「還不快去!」
步兵們圍了上去,高大的男人們壓迫著面前這個弱不禁風的美麗女子。但白染依舊不動,毫不畏懼地盯著這群步兵,而沒有一個步兵的眼睛敢對上她的目光。
「白染小姐……對不住了!」步兵隊長還是無奈地說了一句,準備將白染挪開。
「克拉科!」白染突然喝道,「你中了精靈的毒箭時,是誰用解毒藥水沒日沒夜地給你換藥?而現在這裡,有三個士兵和你相同的傷情!」
步兵隊長一愣,霎時間失去了繼續完成命令的工作。他看向後面那群哀嚎不止的傷員,對上那些緘默呆滯的雙眼,無聲地朝後退了一步。
他身邊的步兵也都不出聲,靜靜地耷拉著雙臂。
「該死!」達夫上尉怒氣直飆,推開步兵們,走向白染,「非要我親自動手嗎?!」
就在他要抓起白染的柔順雪發時,一隻長滿老繭的手抓住了達夫上尉的肩甲。巨大的氣力將達夫拉了個踉蹌,隨後,那人便將達夫上尉整個身體提了起來,禮貌地將他放在了步兵隊長的身旁。
「蘭伊塔大師……」達夫上尉向那個提起他的黑髮少年問好。
「你好,達夫。」蘭伊塔微微點頭,平靜地掃過上尉強撐威嚴的面孔,再一個個過眼羞愧的士兵,說道,「你們可以走了,這裡不該你們負責,前線才是你們一決生死的地方。」
步兵隊長拖著達夫上尉離開,步兵們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渴望上陣殺敵。
蘭伊塔轉身:「好了,白染姐,現在……」
「蘭伊塔!」白染帶著顫音的喊聲響起,她蹲伏在一個傷員身旁,緊緊握住那士兵乾枯的手掌,「蘭伊塔!他——他——」旁邊的醫護人員別過臉,不願意在傷兵的臉上多作關注。
身中魔族污染魔法的普通人,很難保持人類正常的模樣死去。
蘭伊塔走到白染身後,盯著那顫抖的、單薄的肩膀,輕輕蹲下,用結實的手臂環住白染,儘量輕柔地將她貼緊自己溫熱的胸膛。他放低了聲音:「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不,不,這就是我的錯……我是醫生,我是醫療法師!可我……」
「噓……足夠了,你已經救了太多人了。不是你的錯。」
白染在他懷中安靜了片刻,啜泣的顫抖漸漸平復,醫護人員將那乾屍般的傷員移開。他們面前顯得空蕩蕩的。
「吶,蘭伊塔?」
「嗯?」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變得很強大……你的第一個願望是什麼?」
蘭伊塔好像是被難住了,思考許久,最終得出一個答案:「我不想死。」
「啊?可是人人都會死吧?這不現實啊。」
「我的意思是,不想在我不想死的時候死掉,那樣的生命,有什麼意義呢?等到我覺得自己該死的時候死去,那樣才是真正的人生。」
白染轉過頭來,蒼藍色的眸子躍動著異樣的神采,她展開了笑顏:「是啊,蘭伊塔,這才算是願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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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炎飛散,蘭伊塔在千焰心落下拳頭的那一刻猛然睜眼,一把接住了那熾烈的拳頭。
從破爛的嘴唇中發不出清晰的語言,依稀是一句「我不想死」的話。接著,他的雙目突然銳利,另一隻手抓住了千焰心的領口,對著千焰心的鼻樑就是一個野蠻的頭槌。
千焰心被撞了個頭暈目眩,腦子裡又是一片混亂,支撐不住自己的身軀,他搖搖晃晃地坐倒在地上。
暗傷刺激著蘭伊塔腦部的神經,他處處傷殘的身軀只能通過手臂的氣力來移動。在岩石下坐直軀幹,稀爛的面目低垂,劇透透來的信息無疑影響到他的生命體徵。
他快死了,神之棄子快把他殺了。
他的失誤、他的傲慢、他的矜持、他所受的暗傷、他蒼老不堪的軀體……都成了導致他失敗身死的原因。
不,我不想死。
蘭伊塔靠著岩石,顫顫巍巍地伸手,從懷中掏出了最後一個鍊金靈藥。是透明的水晶小瓶,其中盛放著黑色的濃稠液體。
他用為數不多的牙齒咬開瓶蓋,趁著千焰心眩暈的時候,尚有氣力的手掌緊緊一握,黑色的氣霧在他手心裡爆開,靈藥散作煙雲。
蘭伊塔深吸了一口氣,那環繞在胸口的黑色靈藥進入了他的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