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八，推移大陣

  「咕嚕咕嚕……」

  清涼的水澤滋潤喉嚨，因阿隆特殘忍天氣而乾燥許久的口腔因為這些液體的到來而變得濕潤起來。羅爾鐸精神忽地抖擻起來，從大腦到足尖都被一股舒坦的感覺占據。

  阿隆特山脈依然蒼白無比，一座座山峰上閃映的光柱仍然擎天而立，魅絕大陣盤踞高空，一刻也沒有減弱向大地投射毀滅光束的欲望。但迫於某種神秘力量，它的狀態一直相對平靜。

  水壺一斜，仰天暢飲的羅爾鐸舒服地呻吟一聲，從嘴裡發出毫不掩飾的舒服低音。他將水壺擱在一邊，就著山頂堅硬的土壤躺下，搖著手掌，微眯的雙眼望著雪白的天穹。

  「哎呀哎啊……活過來了！總算活過來了！」

  聽到羅爾鐸在身後叫嚷，坐在山巔邊緣的大惡魔王回了回臉，用餘光瞟了一眼平躺在地的羅爾鐸，兇惡的鬼面上沒有一絲表情神態。但當它掃到羅爾鐸手邊的水壺時，它眼神一動，不滿地努著獠牙。

  

  猶豫了片刻，大惡魔王拍了拍旁邊的地面，將巨掌向羅爾鐸一伸:「水。」

  羅爾鐸一動也不動，慵懶地道:「自己拿……哥正在日觀天象呢……」

  大惡魔王嗤之以鼻，費勁地從懸崖邊起身，拖著疲勞的步子走到了羅爾鐸身邊，五米高的身子投下的陰影擋住了羅爾鐸的視線，讓他急促地叫這頭大惡魔讓開。

  岩石般的巨手足有半米多長，它是用兩隻手指把水壺捻起來的。

  將水壺放在滿是獠牙的嘴邊，微微一傾。幾秒鐘後，未能被滋潤的大惡魔王將水壺拍到了一臉無辜的紫發男子胸前:「沒了就沒了，裝什麼狗屁皇孫太爺！」

  羅爾鐸嘿嘿一笑，儒雅的臉上掛著沒心沒肺的笑容，從腰間一掏，向大惡魔王扔去一件事物。

  大惡魔王反手接住，看到掌中的水壺一愣，旋即直接放在嘴邊一倒，那與之相比渺小的水壺很快就空空如也了。

  「我在想之後的事。」

  今天阿隆特山脈間迴旋的風依然那樣熾熱，拂過羅爾鐸濃密的紫發，揚起他身上流亡者長袍殘破的衣袂，一邊由噬滅黑金組成的安特琴微微閃爍。聽到這話，大惡魔王又將目光轉回了羅爾鐸身上。

  「我這個孑然一身的傢伙，會逃到哪裡去呢？反正利維索隆我是不想呆了，而且還在打仗……喂，牛角帥哥，你有啥建議沒有？」

  「沿著阿隆特山脈東邊一路直上，不就到東嶺三國了嗎，去看看海也不錯。再不然，從阿隆特匝道分叉口的西南方走，穿過那片火山後就是威瑟爾森林，過了不就是厄爾科多了嗎，那邊有趣的傳言也不少。」

  大惡魔王耿直地建議道。

  「喂，你都沒有想要挽留下老鄰居的意思嗎？」

  「巧了，完全沒有。不僅沒有，我還巴不得你這混蛋早點兒死呢。」

  得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羅爾鐸會心一笑，抬頭看向魅絕大陣的上方。

  「餵……你看那邊……」

  大惡魔王轉頭，只見緋紅的流光飛舞而上，在高空中留下一道精準的弧線，色散繽紛的彩焰沿途綻放，華美得如六月煙火。

  #

  陣中的魅絕魔力和不久前一樣，凝實又排斥，它們密度極高，緊湊在一起，連龍主的化身都很難在大陣之中保持高速移動。

  巨龍拍打著一對強壯的翅膀，在凝實的魔力中艱難地穿行，無數道阻力如同壯漢的手臂，在向後推著它的身軀，不讓它前進半步。依靠著巨龍偉力的優勢，強橫地頂著魔力的洪流，向上空飛去。

  這樣的強阻，那小子也……

  想著巨龍轉頭四處尋找著那道緋紅的身影，卻半晌不見其蹤。

  「龍主老爺！」

  巨龍龍耳一動，緩緩抬頭，眸中驚異。那緋紅的身影最終尋到，他處在自己的上空，不見出聲者的面容樣貌，只能看見一團緋紅深深的流光，如一顆從大地發射向天空的流星。

  被稱之為鳳凰玄火的火光流轉著燃燒，不斷瓦解周圍強硬的魅絕魔力。而一度飛揚跋扈的白光卻在這火焰的灼燒中，消去了自己的傲慢，緩緩從千焰心周身散開。

  「先走一步咯。」

  調笑的男音響起，最後一字落下的瞬間，緋紅流光沖天而起，沿途破開了大片魅絕魔力的阻擋，同時克服了引力的牽扯，徑直朝魅絕大陣最頂端衝去。

  緋紅軌跡久久不散，巨龍嘆息著搖頭，不服老是不行了，自己可不是五千年前那位叱吒風雲的戰神了。

  想罷，它心甘情願接受了這一挫敗，就著千焰心破開的魔力，振翼跟上。

  千焰心從大陣深處一路穿越，所有的魅絕魔力都被他的鳳凰玄火所震懾化解，白色魔光到達盡頭，也到達了頂端。他直衝而上，眼前終於不再是白色，而是雲層之後的蔚藍天空，太陽仿佛與他並肩，浩瀚無垠的天空只有他一個人的身影。

  無人的深空啊。

  千焰心向遼闊呼吸，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將手伸向遠處閃耀的太陽，光芒從他的指縫間穿過，映照在那緋紅晶亮的瞳孔中。他呼吸一滯，稍微失神於這靜謐無際的視野里。

  他現在能看到更遠的地方，不只是烏別克山巔上的阿隆特全貌，他透過雲層，足以望見荒涼的布希卡沙漠。那座矗立在沙漠千年的五輪之塔是他從未到過的地方，但現在他卻能看見那高聳塔身上反射著太陽的光芒，即使距離太遠，千焰心依然可以想像到這座迦述文明遺產宏偉的標識。

  千焰心轉身向南方，不期然望到了阿隆特山脈南端的盡頭，可那之後的土地，是黑色的、或是深紅，有一層濃濃的黑霧遮擋住了一切視線，什麼也看不見。

  他撇了撇嘴，還是向北邊望吧，南邊的風景真是太糟糕了。

  一想到北邊，再看向那片返程的土地時，千焰心心中百感交集。離家許久，他時常都在想念亞林村的時光，雖然艱苦，但村民們都願意與他相伴，村長爺爺、娜婭姐姐、霍羅那死鬼，還有葡萄一家子……他們都還好吧？戰爭沒有找上亞林村吧？他們，會為自己當初的不告而別生氣嗎？

  千焰心低垂了眼眸，這三個問題，也許都在朝壞的方向發展了。都怪自己，要不是自己是什麼狗屁神之棄子，莫名其妙地被七英雄追殺，又跟幻詩篇扯上關係。

  那自己就不會離開亞林村了？

  他猛然一驚，乍然發覺某個可怕的念頭正在滋生。如果他不是神之棄子，他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亞林村？不會來到遙遠的南方？不會闖進阿隆特山脈里修習？

  那麼是否意味著，他不會從魔狼群中活下來？不會從凍骨雪原上救回瑪利亞？

  瑪利亞……

  千焰心使勁搖了搖頭，慢慢從布希卡金色的沙漠上收回視線，定住恍惚的心神，深吸幾口氣。

  船到橋頭自然直。千焰心只能這麼安慰自己，他需要擔心的問題太多了，但現在他沒辦法同一時間考慮這麼多事情，得安分下來，得冷靜下來，一步步地走下去。

  「千焰心，你可以推動大陣了。」

  龍主的聲音再次成為一道警鐘，打響在千焰心的耳際:「將你的魔力覆蓋在大陣頂端，要有握力，相信你這時的魔力總量一定無比驚人了吧，這對你來講不是什麼大問題。接下來，按照順時針的方向，往下轉動整個魅絕大陣，把魔力輸入進去，剩下的交給我的領域來修正。」

  「沒問題。」

  千焰心給出了自信地答覆，將注意力放在了腳下白色廣袤的魔光上。

  緋紅的火焰迅速凝聚，在千焰心的控制下化作了數十頭鷂鷹般大小的鳳凰。滿身火甲的神鳥在千焰心身邊蹲伏，望向千焰心的眼神是奴僕對主人絕對的忠誠，即使是元素擬態的把戲也足夠驚人了。

  他微微一笑:「去吧，把魔力擴散到這座大陣的每一個角落。」

  鳳凰鳴叫，起起落落，它們是六重涅槃後火元素的高度凝結體，撲到大陣上時立時就會回歸本質——鳳凰玄火的燦爛魔力。

  就這樣，原本蒼白的大陣很快就被鳳凰們所感染，到處都是流動的緋紅。

  千焰心眼見魔力已經覆蓋了大陣頂端的所有位置，那些魅絕魔力的白色已經幾乎不可見，於是他緩緩降在緋色的頂端表面上。

  屈膝蹲下，右手放在了緋焰四起的地方，但右手背上的漆黑刻印讓他眉頭一皺，「失道無助」的古文字印在眼中，千焰心感到很不舒服。換成左手，當手掌的肌膚接觸到大陣頂端的那一刻。

  自身巨量的魔力開始朝魅絕大陣中輸送，緋紅的火元素魔力如爆發的山洪，激烈地湧入魅絕大陣內部，千焰心耳邊聽到一聲龍嘯。

  盤踞阿隆特天空的圓環形大陣以自己巨大的體魄抖上幾抖，比巨人振動肌肉還要震撼人心。

  緊接著，通天徹地地發出了一聲鏽跡斑斑的齒輪交疊的聲音，衰敗的滑輪似乎重新上好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