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七，玄火

  「很聰明很出色的行為。」

  千焰心耳邊響起了像極自己聲音的聲音，那磁性低醇的男音帶著些許訝然與真實的意外，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這個男人沒有對自己有過這些類似的情緒。

  呼，又是他麼。千焰心掃視四周，自己已經不在魅絕大陣中了，而是身處一片翠綠虛幻的草原。他的感知探出，很輕鬆就能延伸到這片幻相的盡頭，想要出去，隨時都可以。

  阿姆雷特，這次他正面面對著自己，暗紅長髮及腰的高大男子，他的相貌不過二十七八歲，與千焰心一模一樣的清俊五官噙著飽和平靜的笑意，卻怎麼也無法掩飾他暗紅眼底的一抹驚異。

  他穿著暗紅色繡紋長袍，整個人的色調都比千焰心暗沉許多。但千焰心細看之下才發現，自己除了發色、眸色與衣著，和這個人族的七英雄已經完全相同了。

  千焰心用目光打量了面前不過幾米處的阿姆雷特一會兒，搖頭嘆息道:「唉……我們怎麼都是這麼高啊，難道我註定就不長了嗎？」

  阿姆雷特大笑幾聲，臉上竟有相當明媚的笑容:「這也不能怪我呀，我們那個年代，營養跟不上，好在之後和卡爾那富家公子混在一起伙食吃得不錯，能長到這樣你就知足了吧。」

  

  兩人相視，也都笑了起來。

  模擬出來的草原微風拂過千焰心的發梢，他的面色逐漸冰冷下來，道:「這次，我親愛的阿姆雷特，你又有何貴幹呢？」他抱著雙臂，冷笑道，「奪取宿主？你已經做不到了吧？連這幻相都做的這麼水，說出去都沒人信你是七英雄的水平。」

  阿姆雷特也不生氣，微笑著看著他:「我們已經見了很多次面了吧，不用那麼拘謹。」

  千焰心有些不耐了:「所以直說要點。」

  「好吧。」阿姆雷特攤了攤手，看樣子好像非常無奈，「不得不承認，你幹得漂亮，六重涅槃完成度超過了我。如此，恐怕以後我們很難再見面了，神之棄子，呵……千焰心。」

  千焰心冷哼一聲，開始往幻相的邊際走去:「我不會想你的。」

  「不——！！！」

  阿姆雷特的嗓音突然尖銳地響起，原野上的風都在這一秒止住，青草沒有了晃動，失去了動態，這片幻相看起來更加虛假了。

  停下腳步，千焰心淡淡地回頭，卻看見阿姆雷特險些崩壞的笑容。

  「不，不。你一定，會想我的。」暗紅長發的男子似乎在用盡全身力氣說出這話，語氣是那樣的肯定，目光也肯定地注視著千焰心，「你會想念我的力量，想念血誓約、想念幻詩篇的給你帶來的所向披靡。」

  千焰心皺起了眉頭，他還不習慣從與自己相同的臉上看到崩壞噁心的笑容。

  阿姆雷特仰天大笑，暗紅長袍翻飛，在原野里張開雙臂，擁抱向寂靜虛無的蒼穹——如果不是那笑聲里的瘋狂，那麼他會是一個多麼熱愛自然的傢伙呀。

  千焰心不再去看他，徑直朝幻相的邊緣走去，至少在這裡的阿姆雷特攔不住他的。

  「別忘了……」

  那低沉的男音顫抖著傳來，接著又是一陣不知所云的笑聲。千焰心加快了腳步，原野的景色很快在他眼中消逝。

  「我是個死人哦。」

  #

  魔女之泉重新回歸了原本的色澤，晶瑩剔透的化魔水晶慢慢暗淡下來，其上鑲嵌的元素魔石從未有這一刻那麼無光。看樣子，承受千焰心六重涅槃的魔力，還是讓魔女之泉有點兒吃不消。

  千焰心緩緩落在金銀槍前，踏足之時，所有的魔壓消於無形，所有動盪的魔力通通平復。

  這裡又變成了一片平靜的蒼白領域，水晶平台安全地懸浮在原位，除了色澤稍微暗淡了一些，別無其他差別，六重涅槃完美結束了。

  但熾熱的氣息還在這白茫茫的空間內蕩漾，似乎那鳳凰的鳴叫也在他耳邊迴響。

  站定許久，千焰心才睜開雙眼，他的雙眸仍是緋紅，但深沉似海，靜無波瀾。龍主只需要通過化身看到他的眼睛，就感受得到那股浩瀚強絕的魔法力量，就算是對比同時期的阿姆雷特，也不過爾爾。

  千焰心一身紅袍又添了幾分焦味，摸了摸自己的臉龐，鬍子似乎又長深了些，再理理自己的頭髮，驚訝地發現長度已經拖到了地上。他感覺自己現在就像個長毛怪，完全沒有三重涅槃完畢後的帥氣。

  清俊的臉上微微一笑，他望向旁邊的巨龍，緋紅的雙眸一閃，頓時就看透了這個領域內的化身，透析的感覺讓千焰心自己都吃了一驚。

  巨龍沉默了片刻，衷心地道:「恭喜你，千焰心。」

  聽到這句恭喜，千焰心臉上這才露出了適時宜的喜悅笑容，道:「龍主老爺，我得謝謝您。如果不是您的話，我根本到不了這種地步。」他不知道自己還會被別人幫助多少次，但他不會忘記每個幫助過他的人。千焰心這樣想著向巨龍深深地鞠了一躬。

  巨龍平靜地注視著他行完這一禮，緩緩道:「來讓我看看你的烈焰吧，說起來，六重涅槃的魔焰我也沒見過幾種。」

  「好。」

  千焰心直起身子，向面對的巨龍張開手掌，一簇緋紅深深的流焰升騰而起，時不時從中散發出一絲血色焰心的微芒。在它騰越間偶爾會鳴奏起鳳凰之音，燃燒中很難聽清，但的確存在。

  不是鳳，也不是凰。是鳳凰。

  遠古時代曾與最古老的龍族互相制衡的物種，鳳與凰都是其後代。只是在很久以前的一次天宇星變後，鳳凰這種生物就在克羅諾斯大陸上絕跡了，傳說，火元素魔法就是鳳凰傳播到這個世界上來的，火焰的始祖。

  但龍主知道，其實鳳凰這種生物本來就不屬於克羅諾斯大地能養育的神獸。它們族群真正的起源，是遠東，那片神秘的山水。

  千焰心的火元素，正在朝它的先祖靠攏，這無疑是個好兆頭。

  「鳳凰玄火。」

  他閱讀過遠東的神話傳說，於是千焰心這樣稱呼起自己的全新火元素。在他的思想中，就是這樣定義自己的魔力的，於是親密的火元素給了他反應。

  不像是阿姆雷特。

  龍主又想起了那道暗紅濃稠的魔焰，它從沒有見過那麼離經叛道的魔焰，與之相比，就好像阿姆雷特才是神之棄子一樣。

  「是近似鳳凰的火焰，很好，我可以感受到那不弱於龍族偉力的天資。」巨龍點了點頭，頗為滿意地看著千焰心手裡緋紅流轉的絢爛火焰，「這樣你就不用被羅爾鐸追得滿遺蹟的跑了。」

  「不止如此。」千焰心手一握，火焰熄滅，眸中流露著熾熱的光芒，「我有信心擊敗他。」

  地底深處的龍主蜷縮著的身軀瞬間止住了起伏，它眼中的情緒一滯，繼而眼中的嚴正融化，巨岩裂縫般的龍嘴開合。不再使用擬化後的人族男聲，而是龍族特有的干啞低音，沉澀的顫動匯成了笑聲的節奏，通過無形的龍之領域，傳到了巨龍化身的嘴裡。

  這也許是它比起阿姆雷特更加信任他的原因，人不輕狂枉少年，然而千焰心的狂是有理有據的，更偏向於正常年輕人的自信。要知道阿姆雷特六重涅槃後，對龍主說的第一句話不是別的，而是「我有信心擊敗你！」。

  「呵呵呵……」

  最終龍主的笑聲回到了千焰心認知的笑聲聲線，低啞的笑聲顯得它存在的年歲更加古老。

  「好啊……嗯……那麼，千焰心，你應該沒有忘記你答應過那大惡魔王的約定了吧？」

  「當然了。」千焰心順著那長過腳跟的紅雲，捏著一綹緋紅的頭髮，「唉……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我可不想被那位惡魔老哥瞪上一輩子。」

  巨龍展開雙翼，移到了魔女之泉邊緣，將後背讓給了千焰心，道:「來吧，讓我們離開這裡，去到魅絕大陣頂部。」

  千焰心的目光還停留在自己有著漆黑刻印的右手手背，聽到巨龍這樣說道，他向上望了望蒼白的大陣頂端，一抹笑意浮現嘴角。

  「龍主老爺，我來和您的化身比比吧？」千焰心一振紅袍，雙腳被浮空術推離地面，「看看我現在的速度，能否比您的化身，先一步登上魅絕大陣頂端。」

  巨龍重瞳的藍光一散，蒼老的聲音傳來的時候帶著極不明顯的笑意:「要是你想藉此測試一下自己，倒也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