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三十五，六重涅槃(四)

  殘缺的骨魔終究只是發出了一聲不甘的尖嘯，它到底已經荒廢了百年沒有靈魂與生命力吸取，那幾絲魅絕魔力完全不足它補充力量。所以，莫伊雷德沒有承受住赤凰之焰與多元素的混合衝擊，層層暗影從千焰心體內至體外散盡。

  千焰心左手一動，凝聚著自己的魔力，按在自己右手手背上。那代表邪惡的刻印在他的鎮壓下鈍了鋒銳，其上「失道無助」的古語咒文淡化，幾乎與千焰心皮膚的顏色相近，一眼難以看出。

  巨龍籠罩在千焰心頭頂的雙爪遲疑了片刻，才緩緩移開。從它放大的重瞳可以看出它非常驚訝於千焰心可以逃離莫伊雷德的吞噬，即使這邪物已經虛弱到極點，想抵抗它仍是件難事。

  調息許久，千焰心睜開雙眼，看向巨龍:「龍主，這東西……」

  巨龍示意噤聲，搖了搖頭道:「以後再解釋，現在……」它用如熔岩般的爪趾指了指他的頭頂，「做好準備，第二波魔力要來了。」

  千焰心抬頭，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場景。魅絕大陣最為精純狂暴的白色魔力在自己頭頂已經積累成一片濃重厚實的巨雲，體積已經超過了這二十米長寬的水晶浮台。

  龍主的領域雖然將它們限制住，卻無法阻止它們往下方的千焰心靠近。所有的魔力都在往中心聚集，因為限制原因，突出的魔力已經變成了直指千焰心頭頂的螺旋，轉動的同時縮減著與千焰心之間的距離。

  可能是剛剛遭到莫伊雷德的吞噬，又對抗艱難，千焰心一身巨量如海的魔力竟有些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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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魔力螺旋的尖端只離自己大概四五米遠了，千焰心直視它的時候甚至可以用暴露的眼球感受到魔力轉動間掃動的風，直颳得他眼眶乾澀。

  得趕快進入冥想。

  千焰心這樣想到，合上雙眼，一邊平復著他體內一團糟的魔力，一邊讓精神進入深沉的境地。

  留給他做準備的時間不過區區幾分鐘，數分鐘之後，那蒼白的螺旋劍般的魔力「嘭」的一聲炸散，又是無數道蜉蝣白芒飛旋空中，一同向千焰心的四面八方飛去。

  經過那樣的凌遲痛苦之後，千焰心第一反應想要抵擋住這些外來的狂暴魔力，他的手段很多，各種元素防護，有必要的話，他還可以使用龍咒術。但誰都知道他他不能這麼做，這是千焰心必須接受的試煉。

  「啊——！！」

  第二波魔力來得更加迅疾猛烈，進入千焰心的身軀後，立時就將其體內攪得天翻地覆。有些相對稍龐大的魔力，則直接將它所碰上的所有血肉碾成了一團模糊的稀泥，而撞上骨骼時也是毫不猶豫地碎裂。

  千焰心的面色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在蒼白與紫青中來迴轉換，然而他依舊強撐著沒有讓神志回歸正常。冥想中的他，不但能更好控制魔力，還有一點點減少痛楚的效力。

  白芒漫過各種元素、魔力源、經絡血脈，殘酷的循環再次開始了。這次千焰心拉著更多的倔牛，身上的殘破程度也高了幾個檔次。

  血液沒有了血管的輸送，全憑光元素魔力搭橋。骨肉相互揉碎，只有冰元素暫時代替支撐的架子，讓千焰心才不至於像爛泥一樣倒塌下去。千焰心幾乎因為身體構造的崩壞，又成了醜陋的怪物。

  據說在南方科技發祥地的厄爾科多有幾位醫學界的專家，將人族可以感覺到的疼痛分為了十二級。千焰心隱約記得最後一級，也就是最疼的那一級是被厄爾科多異種妖靈奪取靈魂時的疼痛。他還沒有遇見過奪魂的妖靈，不過他試想了一下，他現在遭受的這種疼痛怎麼也上了十級了吧。

  他曾經遭遇了各種危險的境地，受過各種各樣的傷痛，但這次這種血肉成漿、骨斷筋折是最特別的一次。即便千焰心有巨量的魔力支撐，他也打心底里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

  這種痛感，也很難不讓人懷疑，自己會不會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

  主要器官都還健全，而且黑暗元素蟄伏不動，這是千焰心目前僅有的好消息。

  方式，還是按照第一次的循環如法炮製，雖說要困難十倍不止。

  魅絕魔力用比先前更緩慢的速度像犁地般地行走在千焰心崩壞的體內，白色的光澤覆蓋之處皆有被赤凰之焰牽引的跡象。精純的外來魔力不會管你的身體對它的契合度，也不會像其他元素一樣護主，它們要做的唯一事情，就是進入你的部位，尋找魔力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

  利用這一原理，才讓龍主想出了這個激化神之棄子天賦的瘋狂計劃吧？千焰心痛極之中，腦子裡的思維卻比平時轉得快上不少。

  牙齦在上下牙齒的緊密咬合中迸濺出鮮血，血氣又在口腔中變得濃郁了很多。千焰心紫青的面容趨於嚴重變形，一對緋紅漂亮的眼眸在血與汗水的橫流下，閃爍著堅定不移的光芒。

  這樣的光芒震懾到了一旁的巨龍，它是第一次覺得從千焰心身上看到了阿姆雷特的、真實的熟悉感。

  情況急轉直上。

  歷時一個鐘頭，魅絕魔力縈繞殘破的身軀中完成了又一次循環。血肉吸收到淬鍊後的魅絕魔力，煥發了全新的新生，稀泥般的紅白頃刻間重新分離、重塑、再生，斷裂的骨骼一節節一塊塊修復，雖說陰暗的身軀里看不清楚，偶爾露出來的骨節閃耀著以往沒有的玉白色。

  被魔力淬鍊的骨骼即便無法在槍林箭雨中完好無損，但卻具備了一定的法力抵抗。除此之外，千焰心恢復正常形態的血肉也是如此。

  千焰心經歷無數次紫青的臉色終於消停片刻，他雙眸暗沉，乾裂的雙唇還在微微發抖。伸手去抹額頭上的汗液，接觸到的卻是冰涼乾涸的血跡。

  將染紅的手指放到眼前，千焰心一陣發笑，隨意將血跡又抹在了紅鬍子拉渣的臉上。他幾乎全身都是紅色，浴血、紅髮、緋眸……只是顏色有細微的深淺差異罷了。

  第二波魔力放空，水晶平台之上卻沒有空出來，仍然有一片數米的白芒魔雲。

  千焰心握著直挺挺的金銀槍，面色極為鎮靜，淡淡地注視著那璀璨的槍身，全然沒有第一波魔力吸收後的痛苦不堪。也有可能是他已經習慣這種痛苦了，畢竟他的適應能力強得驚人。

  周圍瀰漫的龍息都是他的陪襯，千焰心一振紅袍，深吸了一口氣，輕聲道:「說起來……火焰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

  相隔千里之下，地底的龍主心頭猛跳，眸中竟有一絲驚懼。不是為了千焰心，而是為了千焰心這段神似阿姆雷特當年涅槃六重時的言語。

  火焰真是個不可思議的東西呀。

  明明是是那樣狂暴而無序的事物，擁簇力量與毀滅，卻怎麼能親近我們這樣弱小的生物呢？啊……我們夠自大的。但是我，不可能會弱小呢，它既然存在，那麼不管它有多麼桀驁不馴、多麼高傲強大——就必須要服從於我。

  我，是比火焰更令萬物敬畏的存在！

  阿姆雷特說這話的時候恰好也是在六重涅槃即將功成之際，他笑意張狂，紅袍翻飛，他的一字一句龍主都記得清清楚楚，看得也明明白白。

  古老強大的龍族本不該被這狂言嚇到的。

  龍主嘆息一聲，不過，後來被這話語的始作俑者證實了，這絕非狂言。

  安靜地懸浮在水晶平台邊，巨龍認真地看著那低頭，良久不語的千焰心。但它的神態卻是那麼輕描淡寫，好像已經預料到他會說什麼似得。

  千焰心抬頭，他神情肅穆，眼底閃爍毅然的微光，望向那金銀槍尖的頂端，好像在仰望一尊神秘高上的神祇一樣。

  平靜的言語卻包含執念與訴求:「您說，火焰也會傷痛嗎？」

  尖爪一顫，巨龍呆愣住沒有答話。

  「火焰耀目非凡，從生到死輪轉不休，卻總要以本來面目傷害草木山嶽……誠然它擁有大自然恩賜的力量、威勢、地位，但那是否就是它的使命所在呢？我們對於火元素的理解，真是太片面無知了。我的元素掌握，也只是我的元素掌控罷了，魔法元素的會不會傷痛、憤然都是未知的……真正值得敬畏的，永遠不會是使用者。」

  赤凰之焰的光芒陡然從他四處冒出，如孩童般圍繞著他旋轉。

  千焰心沉默片刻，喃喃道:「永遠都不會是……」

  不過是他隻字片語的功夫，頭頂那大片的白色魔力又堆積如雲。這片區域的魔壓再次升到第二波魔力達到臨界點時的水準。

  這意味著，第三次魔力的洗禮為時不遠了。

  千焰心淡淡地閉上雙眸，不知為何，他心中寧靜無比，四周的赤凰之焰帶給他內心深處的力量。歡悅沸騰的緋紅沖天而起，熾熱的火元素加身，將整個水晶平台圍繞，不過沒有火焰去將它點燃，這元素的魔力也如千焰心現在的內心一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