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小荔

  「沃里納克！」

  

  頭戴紫金花環的白袍女子一邊怒叫著那個萬惡的名字，一邊拿法杖當拐杖使，費勁地追趕著誰。四周是一片荒野，時不時還會有肉食動物的身影掠過，卻沒有一頭主動去攻擊這個嬌美女子。

  她清麗的容顏浮現著少許的慍怒，如盛放的紫金靈般濃艷妖嬈。將唱唱的大白衣袍提到膝蓋關節處，以便在荒野里行走方便，不經意露出的兩條雪白小腿在複雜的地形上邁動，步子還算穩健。

  她每走幾步就要往天上叫一聲:「沃里納克！」然後繼續專注於腳下的情況。

  該死的沃里納克！萬惡的沃里納克！沒有禮數的混小子！沒有教養的臭流氓！白袍女子心中狠狠地咒罵著這傢伙，將畢生所知的貶義粗話全都用在了這條死肥龍身上。手上跺著法杖的聲音也越來越大。

  明明說好了別越過邊界，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給她添麻煩，恨不得直接一個火球術拍在他那張臭臉上。

  日暮西山，落日的時間很短暫，她察覺到一絲不對的氣息，自己似乎大意了時間。四下一望，荒山野嶺，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遠處突然有呼喊聲，隱約可以看到黑色小點般的人影正在朝這邊趕來，像是早就發現她了一樣。白袍女子臉色一白，連忙向自己面朝的反方向逃竄。

  為什麼要逃——完全是因為，她聽到了那些聲音，更像是印丹人的語言。

  可惜，她意識到太遲了，近百名印丹獵手將她包了個圓實。這些黑皮膚的土著手持長矛，穿著還是較為原始的木甲，長期生活在海島上的印丹人擁有著相當野性的戰鬥風格與眼神。

  領頭的老獵手一眼就認出了白袍女子的身份，臉色大喜，高興地狂叫起來。一聲令下，那些印丹人便怪叫著向白袍女子衝去，全當作是在捕食獵物了。

  白袍女子驚魂未定，想解釋自己的來意，卻在狂吼中失去了話語權。她舉起法杖念動咒語，一道白光化作屏障隔絕在她四面八方，任那些印丹人如何撞擊狂奔也不能接近她一寸。

  她暗叫不好，這時候長老們不知道她在哪兒，如果被這些印丹人抓去，還等不到族人交涉，就要麼被他們烤來吃掉，要麼被作為生育的工具，生不如死。

  她猛力搖晃法杖，法術召喚而來的狂風將許多印丹人颳倒。但看著前方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白袍女子臉上閃過不忍之色，握著法杖的手鬆了松。

  這時，印丹人群中有些騷動，他們用矛頭指著天空，大聲叫喊。

  白袍女子一愣，也望向上空，只見夕陽西下的天際，展翼飛來一頭大得驚人的龍族，強壯無比的四肢證明它是族群中戰鬥能力一流的強者。雖然隔了老遠看不清，但當白袍女子看向它的時候，巨龍發出了一聲熟悉的咆哮。

  「沃里納克！」白袍女子驚喜地叫道。

  風暴因巨龍的降臨而席捲，它踩踏在地面時發出陣陣雷鳴之聲，大地開裂，爆發出道道金芒，緩緩升空。巨大的氣浪使印丹人被震飛，剛剛衝到白袍女子魔法屏障前的獵手直接前仰後合。

  傲立於金光之中，巨龍雙眸一寒，墨色泛白的龍爪帶起逆風，一爪就要拍向印丹人最密集的位置。

  「不要——！！」

  女子的叫喊傳入耳中，巨龍動作一僵，咧開的血盆大口又閉上，收起了比岩漿還要灼熱的龍息。雙翼一震，奇異的狂風將印丹人手中的武器通通吹飛，稍微靠近的印丹人被撂在了低空中。

  怒吼一聲，巨龍轉頭叼起了愣神的白袍女子，立即拍拍翅膀飛離此處。

  「沃里納克！」

  大概飛出了十幾里遠的距離，巨龍耳邊再次響起了女子的呼聲，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白痴女人正在研究自己的耳朵。它極不高興地低吼，俯身向下飛去，龍翼穿過層層雲霧，落到了一座山峰之頂。

  待它停穩，白袍女子這才小心翼翼地從它身上滑下來，不過那笨手笨腳的樣子完全沒有迦述女祭司的風範。為了使她不必太狼狽，巨龍伸出爪子，讓她跳到自己的掌心。

  白袍女子扶正自己的紫金花環，穩住了氣息後抄起法杖用力敲了下巨龍的鼻尖。巨龍呆呆地眨了眨眼睛:「幹什麼？」

  白袍女子看見這眼神氣就不打一處來，又敲了它一下，怒道:「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闖禍了，我好不容易說服長老們，准許龍族入境，連陛下都同意了……你倒好，差點兒沒把長老們燒死！」

  巨龍金眸一橫，帶著壯年龍族應有的不羈，低語道:「就是看那些老東西不爽，誰讓他們對你這麼凶，燒死他們算便宜的……」

  「胡說！」法杖的懲戒再度來臨，白袍女子緩下神色來，「很快就能人龍共存了，別再這麼衝動了好嗎？為了我。」

  咧了咧嘴，巨龍喉頭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它委屈地低下頭，對著白袍女子眨著漂亮晶瑩的金色眼眸。白袍女子輕哼一聲，將臉轉到一邊，巨龍不肯放棄，也隨著她轉向一邊，金色的大眼睛睜得更加明亮了。

  白袍女子終於繃不住，秀麗的臉上綻放出動人的笑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巨龍的鼻尖，柔聲道:「好好好，原諒你了，沒有下次哦，沃里納克。」

  巨龍豎起耳朵，尾巴情不自禁地搖著:「我保證。」旋即，它眼中閃過一絲憂慮，「可就算是人龍共存了，我們還面臨著泰坦、巨人、印丹人……小荔……我們能永遠在一起嗎？」

  「當然可以啦。」白袍女子的手還停留在它的鼻尖上，傳來溫熱，「一定可以的。」

  她紫金靈般美麗的笑容炫麗了灰暗的天幕:「我答應你，一定可以。」

  紫金花下的笑意，深深嵌入沃里納克的腦中，一瞬間成了永恆。

  每個生靈都有屬於自己的幻夢，可能是未來、可能是幻想、也可能是過去。無論是再如何強大的生物，都沒辦法失去幻境。

  從古至今已存在了四五千年的龍主也不例外。

  這是獨屬於它的幻域，在這裡，有著它所期望的一切，所渴求的所有。

  沃里納克在長達千百年的長眠中，不止一次都永遠地沉浸在這場幻夢中，情願讓生命長河在過往裡幻滅。但它每一次都總能驚醒，那傷痛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它，它深愛的那個人，早已不在了。

  於是，理所當然的:過去都是虛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任何踏足這片禁域的人，都難以再本著初心繼續向前走。那連綿無盡的悔恨與痛苦會從第一步開始，折磨至最後一步的氣絕身亡，反覆如此，終結永恆。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以往的一切春天都無法復原，即使最熱衷最堅貞的愛情，歸根結底也不過是一種瞬息即逝的現實，唯有孤獨永恆。  選自《百年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