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五，首度分裂

  穆恩的起義如同凜冽的北風，從遙遠寒冷的北方將革命的火種傳遍整個利維索隆。各地革命的部隊揭竿而起，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向利維索隆中部的富饒之地進發。

  

  根據後世的史學家所述，這是一場推倒貴族制度的內戰，代表著高潔的，內戰。

  不過那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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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復歷944年十一月三十日，凱爾城金宮一片肅殺。

  正值隆冬時節，就連這片溫暖的平原大地也下起了淅瀝小雪。高聳建築林立的王城披上一層銀色外衣，積雪覆蓋了大大小小的屋頂，萬家燈火通明，乍眼看去還是一副安寧生息之態。

  城中央的巨大城堡，那素有大陸之尊稱謂的金宮，冬雪之中也變成了白色的宏偉建築，只能依稀從皚皚白雪中看清那華麗的金色外殼。

  「砰！」

  金宮軍事大廳，元帥的書桌已經不知多少次被這位鬍子長得拖到地面的老者砸響。而軍隊的將領們只能一邊陪笑著一邊好話說盡，極盡諂媚地為老者端茶送水。

  老者一副老魔法師的打扮，一身深藍的魔法長袍，頭上一頂寬大的法師圓帽，其上的尖頂鬆軟耷拉，顯示著這頂帽子年代的久遠。他的面容被遮掩在寬闊的帽檐下，只能依稀看出那鬆弛發黃的皮膚與細小密集的老年斑，雜亂飛揚的白須間一對血眸寒光閃閃。

  「這就是你們的戰略？這就是你作為元帥即將上交的報表？！」血眸的老魔法師繼續氣呼呼地拍著書桌，元帥的桌面已經有了明顯的裂痕。

  斐明公爵家族、德米特里奇家族、羅斯托夫家族三個統帥貴族的成員都臉皮一抽，不過也只能勉強陪著抱歉。他們可不敢對現任皇家魔法團副團長之一，號稱「瘋狂血眸」的索達斯有隻字片語的不敬。

  身為主帥的德米特里奇公爵用絲巾擦了擦滿是汗液的臉龐，老臉掛著勉勉強強的笑意:「索達斯副團長，請先別急，這是我們三家擬定的作戰方案，三皇子殿下還沒過目呢……」

  「三皇子殿下？！」索達斯一巴掌拍下，蒼白鬚髮間的血眸射出暴烈的鋒芒，「那個害死了十萬將士的皇子？那個害死了團長艾格尼亞的皇子？他算什麼皇子？！他連個男人都不算！」

  三家貴族大駭，連周圍的高級軍官都大驚失色，慌忙畢恭畢敬地安勸著氣頭上的索達斯。但「瘋狂血眸」的稱號又豈是胡亂得來的，索達斯憤怒地將主帥的桌子掀翻，從德米特里奇公爵手中奪過戰略方案的一疊文件，老公爵也不敢奪回來，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四腳朝天的書桌。

  索達斯抄起文件，身軀浮空，藍色長袍翻飛間魔力涌動，震得所有貴族都僵直了面部表情。

  他的語氣沉怒壓抑:「我的老朋友，利維索隆魔法方面的支柱！皇家魔法團至高無上的長者！死在了無恥的叛徒手中，而這坨戰略報表就跟牛糞一樣又臭又長！」

  索達斯身前大部鬍子雜亂紛飛，有種海藻的既視感，血眸中仍是怒氣不減:「一會兒又是推遲戰事，一會兒又是收集資源，就是不往進攻方向走！這他媽是什麼戰略？！你們作為利維索隆人的血性呢？復仇欲呢？」

  三位老公爵想要插口，尤其是年歲稍小的德米特里奇主帥，但一看見索達斯那可怖的血眸，立馬又收住了喉頭。

  「很難理解嗎？那麼我來回答您吧。」

  一聲清亮沉穩的男聲從大門口方向傳來，打破了被索達斯憤怒主宰的氣氛。貴族們熟悉這道聲線，那是曾經日夜迴蕩在他們耳邊，宣告著新增法令與稅收的，三皇子的祥音。

  克里斯蒂安皇子在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踏入大廳，他的英姿不減，金色長髮披散，蔚藍雙眸沉穩，雄壯的身軀披掛著獅心象首鎧甲。皇族的威嚴在這位弗倫薩爾後人身上一覽無遺，所以這才讓索達斯止住了想動手教訓修一頓的衝動。

  他是卡爾陛下的孫子，姓弗倫薩爾。索達斯以此平復自己怒氣衝擊的胸膛。

  修走到大廳中央，所有的軍官為之讓道，靜默而敬畏地看著這位英姿勃發的皇子殿下，可見修在帝國軍隊中的威望極高。但現在，部分軍官及公爵的目光有些不懷好意:整個金宮上下都知道，克里斯蒂安皇子是穆恩方面軍行動的負責人之一，甚至叛變的英雄都是他曾經最敬愛的老師。

  在多方原因下，卡爾陛下寬恕了皇孫的過失，誠然叛變之事的失誤不完全是三皇子的錯，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然而，部分與三皇子對立面的政客，還是將矛頭直向了年輕的修。

  索達斯看著那金色的身影走到了近前，幾乎滿是白須的臉帶著陰沉，絲毫沒有收斂蓬勃的怒氣。他被長袍掩蓋的佝僂身軀佇立在三皇子面前，一對血紅的怒眸直直盯著修。

  感到雙眼有些乾澀，不知是索達斯強悍的法力影響還是那怒氣已經達到了臨界點。修保持著素養，對索達斯施以長輩之禮，抬頭道:「副團長閣下，雖然我已是敗軍之將，但這裡是金宮，絕對的秩序下才會有獨霸克羅諾斯的王權。所以，請尊重每一個為弗倫薩爾家族獻出力量的勇士。」身後的德米特里奇公爵忙快速點頭，非常贊同這個說法。

  是啊。克里斯蒂安皇子就算是個沉溺聲色的凡夫俗子，只要他還姓弗倫薩爾，他就是王權的代表。

  貴族們紛紛在金髮少將身邊低頭，一眾臣服，卻又心懷鬼胎。

  索達斯與艾格尼亞年齡相仿，但卻不是七英雄時期的人物，只能說是資歷相當老的晚輩戰友。熬到如今老骨頭的他脾氣卻不比二三十歲的壯年人好到哪去。他聽聞此言，面色突然舒展開來，轉眼背過身去，幫德米特里奇公爵扶起了那張表面布滿裂痕的木桌。

  還沒等老公爵受寵若驚地道謝，索達斯又是一掌拍在書桌上，不過這次他蒼老房手掌煥發起火紅的烈焰，暴烈的魔力傾瀉到站穩不久的桌面上，木桌連倒下的趨勢也沒來得及呈現，就被爆炸性的火元素魔力拍成了滿天木屑。

  老公爵腳一滑，還好身邊的兒孫手快，要不然元帥就得在病床上指揮軍隊了。

  木屑在空中飛舞，零零星星地灑落在修靚麗的金髮上，令其看上去稍失威嚴。侍者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擦拭，只見他恍若未聞地揮了揮面前飄飛的木屑，面無異色。

  索達斯甩手，冷漠地注視著修神似帝皇的臉龐，生硬地道:「這就是我給三皇子的答覆——皇家魔法團，將會脫離帝國軍隊單獨行動，撤出編制的事，我們幾個副團長會和陛下親自商量的。」

  修也注視著他，蔚藍的雙眸瞭然平靜:「自然會尊重貴團的行動方針，如果有需要幫助的，軍部會向您發出請求的。」

  「不可能。」

  索達斯白眉倒豎，露出更圓睜的血眸，湊近了修的鼻子，一字一定地說道:「只要還有一天三皇子殿下坐著三軍統帥的位子，皇家魔法團就一天不會回歸編制……魔法團里的法師，不希望與害死團長廢物並肩作戰。」

  「副團長！」「索達斯前輩！」……

  與索達斯有過交集的貴族或非皇家法團的魔法師們都紛紛急切出聲，這場內戰會有多艱難只有當局者才知道，要是少了皇家魔法團的配合行動，怎樣才能消滅血腥暴力的叛軍呢？靠他們軍隊裡的魔法編制嗎？

  立場主戰的斐明公爵家族成員們立時慌了起來，急促地看向一臉淡然的三皇子。他們與魔法團有互惠的經濟合作，在相互力量的支持上亦是如此。

  「皇家魔法團擁有自己的獨立權，可以根據當前局勢自由分配戰略，這是百年前就給予貴團的權利。」修淡淡地開口，卻語出驚人，「我們的魔法資源雖說稀缺，但為了捍衛利維索隆的和平與安定，將與叛軍不死不休，貴團該當如何，任各位魔法團的前輩定奪。」

  修這話已經相當明確了，他不打算通過任何手段挽回魔法團的意願。斐明公爵一眾眼神默默地黯了下來，已經有性急的貴族成員失望地離開了軍事大廳。

  「好！有種！」索達斯怒極反笑，用力拍了拍手掌，「政客就是政客，這口頭功夫沒得挑剔，殿下怕只遺傳了陛下的口才吧？」

  修平靜地看著他，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別樣的情緒流露出來。

  嘲諷的冷笑畢落，他用力一揮藍色廣袖，沉悶地喝道:「魔法團的，我們走！別打擾了我們神勇的三軍統帥，思考對敵之策！」

  穿著魔法師長袍的身影出離了人群，跟著血眸老者一起，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軍事大廳。只留下議論紛紛房軍官貴族們，或多或少的目光，齊齊投向中央沉默的三皇子，又巧妙地避開皇子的正面，若無其事地演繹著各自理想中的好好部下。

  修的神情依舊淡然，豐富的政治經驗使他永遠不會辜負弗倫薩爾的皇子之名，只是他背後的拳頭緊握，鬆開、再次握緊。

  到底，這場戰爭該怎麼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