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十年後

  「不過我的提議和我的身份沒什麼關係，我只是覺得你與人交流的能力很不錯，而且你說過你很擅長料理，剛巧的是，看直播平台這個季度正在主推美食主播，新簽約的美食主播可以得到平台的不少推廣——你何不試試看呢？」

  必須承認的是，當司祈決心說服一個人的時候，她冷質而平緩的語調足以顯示出十足的說服力，而當她一雙鉛灰色的瞳孔注視著一個人的時候......即便她希望對方為他獻出生命，恐怕也有無數人求之不得，甚至爭先恐後，前赴後繼。

  蘇瑞承就是對司祈的聲音和美貌完全沒有抵抗力的那個。

  他幾乎是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機，先是下載了看直播平台APP，而後註冊了用戶帳號以及主播帳號，直到將用戶名改為「天上露」時，依舊整個人都不大清醒。

  而在這期間，司祈不僅得到了對方的手機號，微信號，還用自己的主播帳號關注了這個一次直播都沒有過的純新人主播，順便拿著蘇瑞承的手機進行了一次回關。

  蘇瑞承看著自己帳號下方多出的那個關注——您與「倬雲」互相關注，表情還有些呆愣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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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不需要太好的直播設備，你現在的手機就可以了，」司祈還在說話，「不過需要買一個手機支架，最好是有補光燈的那種，機位架在料理台旁邊，只需要手部出鏡就可以了。」

  蘇瑞承愣愣點頭，打開備忘錄把司祈說的話全部記了下來，而後才有些茫然地問，「你為什麼要幫我做這些呢？」

  於此同時，0978也在問，【宿主，你為什麼要做這些呢？】

  司祈神情淺淡地回應蘇瑞承，「只是一見如故，想交個朋友。」

  並且同樣語氣淡然地回應0978，「只是一見鍾情，想結個道侶。」

  蘇瑞承：「......」

  0978：【！！！】

  高鐵到達京市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夏日午後的陽光依舊烘烤著這個偏北方的巨大都市。

  從主色調為灰白色的高鐵站出站口走出，站內開得十足的冷風一瞬間便被炙熱的夏日薰染成灼人的溫度，司祈和蘇瑞承兩個人都拖著行李箱，此時站在出站口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顯得格外突兀。

  ——主要是因為司祈那張過分引人矚目的臉。

  「要一起去吃頓飯嗎？」蘇瑞承看向轉眼便成為無數人目光焦點的司祈，出聲有些猶豫，雖然司祈在面對他時展現出了近乎熱切的親和，但對方那種冷淡且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質還是讓他不太敢主動提出請求。

  司祈顯然看出了他的猶疑，她一貫地沒什麼表情，說出口的話卻是溫和的，「高鐵站附近有一家西餐廳不錯，是去年新開的。」

  自幼在京市長大，但在外省上了四年大學的蘇瑞承的確沒聽說過這個新開的西餐廳，他耳尖紅紅地點了一下頭，剛準備繼續拖著自己那個碩大的行李箱下樓梯，倏地感覺手裡一輕。

  司祈仿佛只是做了件無需多言的小事，單手輕易拎起那個對於蘇瑞承來說過分沉重的行李箱，修長且形狀優美的冷白手背上隱隱兀起淡青筋脈，蘊含著力量的美感不經意便展露得淋漓盡致。

  蘇瑞承連白皙的脖頸都微微泛起了紅，說不清是因為過分灼熱的夏日陽光，還是為這種親昵得有些過頭的舉動。

  司祈所說的西餐廳距離高鐵站出站口的確很近，步行不到五分鐘的路程，兩個人已經來到了這間裝潢雅致，店面卻算不上大的餐廳。

  一路上司祈都拖著蘇瑞承的行李箱，為了讓兩手空空的蘇瑞承不那麼不自在，司祈還是把自己那個小上兩號，也輕上不少的行李箱遞給了蘇瑞承。

  「歡迎——」餐廳門口一身紅色馬甲招待客人的侍應生在抬頭看到推門而入的司祈時，一句平日裡念得滾瓜爛熟的口號竟然也頓了片刻，接近兩秒窒息般的沉默後，他終於回過神來，補上了後面的招呼，「歡迎客人，一共兩位是嗎？」

  司祈微微頷首，「一間包間。」

  的確需要一間包間，在前面為兩人引路的侍應生一邊回味著客人驚人的美貌一邊心中吐槽——這樣一個人坐在大堂吃飯，只怕所有食客都會食不下咽。

  就算是秀色可餐，那也需要很長的時間來習慣這種逼人美顏，乍一得見只會讓人連吃飯這件事都徹底拋之腦後。

  侍應生的想法蘇瑞承不得而知，但他的確度過了一段完美甚至有些受寵若驚的用餐時光。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司祈完美掌握這個世界的一切用餐禮儀，哪怕是最苛刻的古典貴族也無法對他有任何吹毛求疵的挑剔，而當她將這種矜貴優雅的禮儀用在蘇瑞承身上時......

  沒什麼見識的小青年一整頓飯都是紅著耳根吃完的。

  在此期間，他不僅享受到了司祈親自為他拉開的座椅，圍好的餐巾，分好的餐具，倒好的佐餐酒，塗抹好的餐包，切好的牛排，還在飯後得到了侍應生送上來的一束鳶尾花。

  「祝福你們的友情長存。」紅馬甲的侍應生依舊沒能適應司祈那張過分矚目的俊臉，好在他只需要將手中的鳶尾花束遞給蘇瑞承，並且由衷送出一句祝福——實在是那位女士給的小費太多了！

  蘇瑞承結過那束鳶尾花，一雙棕色的瞳孔里寫滿不知所措。

  他沒想到司祈會這么正式的送他花，雖然是象徵友情的鳶尾，但......他們才第一次見面，滿打滿算不過交流了四個多小時......

  對方所謂的「一見如故」，竟然「故」到這種程度嗎？

  還是，司祈就是這種秉持著純粹古典主義浪漫的人？雖然對方那張一貫淡漠無表情的臉看起來的確讓這個假設很有說服力......

  司祈看出了蘇瑞承的困惑，但她並不不準備解釋。

  如果不是覺得太過倉促，她更想送上的其實是艷紅如火的紅玫瑰，而不是什麼象徵友情的鳶尾。

  眼見蘇瑞承十分珍惜地把小小一束鳶尾花抱在懷裡，司祈這才略微滿意地點一下頭，「旁邊就有一家手機配器店，你可以買一個支架——今天晚上我會直播，如果你能看的話，我會非常高興。」

  蘇瑞承在聽見司祈前面的話時還想說自己並不急，他其實還沒有想好到底要不要做直播以及播些什麼，但聽到後面的話，他的那些拒絕又都說不出口了。

  甚至感受到了濃重的負罪感——司祈顯然十分想和他做朋友，然而他竟然連直播這種小事都要反覆考慮思量，實在不是朋友應該做的。

  完全遺忘了他們其實只做了四個多小時的「朋友」這一事實。

  「那我先買一個支架，明天白天試著直播看看？」心中滿懷負罪感的蘇瑞承小心翼翼尋求司祈的建議。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司祈這才微微挑起弧度凌銳的眉，一雙內勾外翹，眼尾過分挑起的桃花眼中隱約藏著些滿意。

  選好手機支架，司祈又將蘇瑞承送到了地鐵站，看著對方拖著碩大的行李箱進了地鐵，又隨著叮叮的啟動聲，逐漸被銀白色的地鐵承載著駛向黑洞洞的遠方。

  【我以為宿主會直接把人拐帶回家......】親眼目睹了自家金大腿宿主怎麼忽悠小青年的0978在司祈拖著行李箱坐上另一趟地鐵後，幽幽開口。

  司祈微闔著眼，對周圍人的目光視若無睹，「和穆原的關係還沒整理清楚，還有......」

  他停頓一下，纖長濃密的睫羽微微顫動，如同花叢中蹁躚的墨蝶，「火葬場計劃，只規定了我需要在穆原遇襲時為他擋刀，並住進ICU，對嗎？」

  0978數據流滯了一下，【是這樣沒錯，宿主有什麼問題嗎？】

  「既然沒有規定是什麼時間受到的襲擊，」司祈神情淡漠，與0978神識傳音時也顯得過分冷質，「我僱人襲擊他，並且為他擋刀也是可以的，對嗎？」

  【？？？】

  【！！！】

  0978徹底傻了。

  【為......為什麼啊宿主？】

  「麻煩。」司祈聲音淡得像常溫下凝固的水。

  0978：【......】

  您明明可以選擇直接撂挑子不干，但您選擇了敷衍我一下，是這個意思嗎？

  ***

  司祈睜開眼時以為自己還沒睡醒，甚至有點想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

  可惜身邊溫熱的觸感讓她止住了所有自欺欺人。

  黑髮俊美男人伸出線條優美的手臂，眷戀般勾住了他的脖子。

  「司祈醒了？反正也不急，再睡一會兒。」大貓一樣在他頸窩拱了拱腦袋，語調倦懶，帶著些初醒的沙啞。

  「希夷......」司祈有些困惑地開口，「這讓我很為難......」

  希夷彎彎嘴角，漂亮的墨色眸子輕眨一下，「司祈是在好奇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麼？」

  司祈目光在希夷赤裸的上半身和他背後完全陌生的室內裝飾間徘徊著，緩緩開口，「倒不如說，你為什麼會和我一起躺在床上。」

  「因為司祈是我的愛人啊。」

  「......」司祈維持著面不改色的表情，難得有些說不出話來。

  「哈哈哈，開玩笑的啦，司祈還是這樣不會開玩笑呢。」希夷將頭完全埋進司祈的頸彎里，似乎笑得很開心。

  司祈卻感覺那人長長的睫毛勾起了一點濕度，又很快被肌膚相貼的熱氣蒸散。

  「希夷？」她只能喚身邊人的名字。

  「這裡是十年後的未來哦。」穿好衣服，洗漱完畢後，兩個人對坐在餐桌面前，希夷才終於開口。

  司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並不合身的睡衣，這是剛剛希夷塞給他的，說實話，有些困擾，這種要把袖口挽上三折的狀態讓她想起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雖然以目前兩個人十歲的年齡差來看的確如此，可在司祈的眼中，面容似乎的確更加成熟的希夷和十年前又沒什麼不同。

  畢竟她才剛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醒過來，面對全然陌生的一切，任何能帶給她熟悉感的人或事物都會讓他格外依賴。

  卻也同時會讓她下意識忽略眼前的人早已不是她熟知的那一個。

  「司祈想知道些什麼呢？」希夷輕聲問。

  十年之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的？司祈偶爾會思考這個問題。但她卻從來不會考慮十年之後的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又或者十年之後身邊的人會怎樣。

  某種意義上來講一向被稱讚有毅力有恆心的司祈不過是一個撞破南牆也不肯回頭的傻瓜，因為從來不考慮未來會如何，所以總有無窮的力量，似乎方向明確，實質卻是全然的盲目。

  十年間世界並沒有什麼變化，人類依舊沒能在月球定居，宇宙里也依舊沒有天外來客。

  所有人都過著平和又安穩的日子。

  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少女們如今也依舊在各自的領域閃耀，每年會見面，見面會談天，天南海北，溫和又平淡。

  似乎那些揮灑汗水也揮灑淚水的日子早已成為往事。似乎當年的汗水淚水和笑容都成為妥帖泛黃的照片，只停留在積滿灰塵的展櫃裡，權當觀賞。

  「司爾特劇場呢？」司祈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希夷愣怔了一下，輕輕搖頭，「司祈，已經十年了。」

  十年意味著什麼？

  在那一瞬間，司祈似乎聽見了風呼嘯而過的空蕩迴響，撞擊在時間的塵沙里，那是她尚還無法理解的悲涼，卻偏偏在這一瞬間從面前人依舊精緻俊美的眉眼中逸散開來。

  希夷慢慢切割著盤子裡的吐司，半化的黃油慢慢滑向一邊，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司祈聽著每一個人的未來，又覺得似乎和自己想像的沒什麼不同。

  可是......

  「希夷，這個世界的我呢？」

  希夷一直勉強維持的平靜終於寸寸碎裂，他抬起頭看向司祈，表情好像在被一刀刀凌遲，他說，

  「司祈已經死了。」

  「我們殺了他。」

  「在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