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欲望

  宋逸文端坐在歌舞鼎沸的酒吧卡座里，一身裁剪得當材質上乘的三件套，深藍色暗銀紋領帶，藍寶石的銀質領帶夾和袖扣彼此遙相呼應。

  一絲不苟，無可挑剔。

  在搖晃的燈光和沸騰的煙霧間顯得格格不入。

  「我說表哥，來都來了，就別再冷著臉了，您看看您這尊大佛鎮在這兒，周圍宵小哪還有敢動的？」宋逸陽一進門就被人猛灌了兩杯酒，此刻有點上頭，暈乎乎地甚至有膽子教育平時慫得厲害的表哥，「合點群嘛，您才比我大五歲呢，東子他們都敢叫您老人家了。」神智不怎麼清楚，敬辭卻一點沒敢忘。

  

  宋逸文平整的眉間蹙起一道淺紋，他對宋逸陽和他的小夥伴們在背後究竟怎麼念叨他其實並不怎麼在意，或者說即便外界把他傳成可止小兒夜啼的青臉夜叉，他也只覺得人類的想像力果然豐富。

  雖然宋逸陽一向認為宋逸文牴觸社交是因為心理老成——可能在宋逸陽眼裡還有點兒衰老，但顯然他並不了解自己的表哥。

  同樣有過躁動青春期的宋逸文靜靜看著舞池裡已經混亂成一片的男男女女，表情淡然得近乎冷硬。

  「這就是第三局攻略的難點了，」與此同時，一間昏暗破舊的地下室內，司祈正倚著床頭聽483解釋，「根據主系統規定，攻略任務的接收是有順序的，首先重置該任務世界使其重回劇情起點，並由第一局及第二局派遣攻略者，如果攻略失敗則重置任務世界，派遣新的攻略者，如此循環直至攻略成功或者最終第六次攻略失敗。而如果六次全部攻略失敗，該攻略任務就會由第三局接手。」

  「不過因為攻略對象一般都是世界主角或最大反派，重置世界對他們的影響能力是有極限的，根據主系統的數據分析，完全清除前置影響的重置極限是六次。」483停頓了一下，繼續解釋道，「也就是說，從第七次重置——也就是由第三局接收該攻略任務開始，任務世界就會存在諸多數據問題。」

  「這些數據問題包括且不限於攻略對象罹患身體或精神疾病、獲悉劇情（或被理解為重生）、性格改變......其中一部分數據問題系統能夠探查，另一部分就連繫統也無法探查。存在數據問題的攻略對象不僅會讓攻略者制定的攻略方案效果大打折扣，通常也會造成劇情改變，使攻略者熟知劇情的優勢蕩然無存。」

  「與此同時任務世界本身也可能會出現BUG，這些BUG往往集中出現在攻略對象及劇情主角附近，但也有小概率出現影響整個任務世界的重大BUG。」

  說到這裡時483長長地嘆了口氣，「這也就是為什麼明明第三局聚集的都是資深攻略者，攻略任務的成功率依舊低得驚人——第三局的系統大部分都是低保戶呢。」

  並不是很關心系統的勞動保護問題，司祈直指重點，「說了這麼多，這次的攻略對象有什麼問題？」

  「他意識到了之前很多人都是為了攻略才靠近他的。」483又嘆了口氣，「這是最麻煩的幾種狀況之一了，畢竟這種情況下你無論怎麼對他都會被理解成是在攻略他，很難讓對方交付滿值的好感度。」

  「每次攻略者的身份都不同？」司祈皺了皺眉，意識到483話中的意思。

  這個問題讓483又振奮了一點，「是這樣沒錯，其實這也算是第三局攻略者們難得的福利了。」

  它進一步解釋，「交給第一局和第二局的攻略任務，為了保證重置的徹底性，攻略者們的身份完全是由主系統捏造的原劇情中不存在的背景板，有些業務能力差的甚至連結識攻略對象都沒做到就任務失敗了。但在交給第三局之後，反正任務世界再怎麼也沒辦法重置徹底，為了讓攻略者更快地接觸到攻略對象，主系統就開了一個方便門，可以以劇情中不重要的配角身份出現。」

  司祈應了一聲表示理解。

  今夜正是劇情的起點，宋逸文和表弟宋逸陽在酒吧買醉時遇見了一個漂亮的舞女，宋逸文對這位美艷又有些刁蠻的舞女產生了興趣，經歷了一系列接觸和一番波折後宋逸文終於愛上了舞女，並同時博得了舞女的歡心。於是舞女向他坦白，自己其實是害對方幼年被綁架的人。

  深感自己被欺騙的宋逸文當即與其斷了聯絡，卻又在之後一系列的巧合和舞女的追求中發覺自己深深地愛著對方，無論前情。

  於是劇情走向HE。

  「你也知道之所以會發布攻略任務就是因為任務世界實際走向與原劇情不符，在這個世界對應的實際走向中並沒有這樣一位舞女出現。第一局的三位攻略者選擇的都是自己扮演那位舞女，但全部在揭露真相後攻略值猛跌為零，之後無論他們如何追求，攻略對象都不肯回應。第二局的三位攻略者則選擇直接告知，但連接觸都沒有就被拒絕了，總之毫無頭緒。」483為司祈介紹了一下任務前情。

  「還有一個問題，如果這次重置依舊從劇情起點開始，攻略對象知道自己在被攻略是在劇情開始之後，並且是在重疊的時間裡的多次攻略——所以他會發覺自己被重置？」

  「在一些攻略任務中的確會出現這種問題，」483先是肯定了一下司祈的推定，然後繼續解釋，「但這次情況還沒有那麼糟糕，攻略對象的確得知自己在被攻略，不過這是攻略對象的錯位認知和任務世界重置導致BUG共同造成的結果，簡單來講就是攻略對象把一些正常追求他的人認成了攻略者，任務世界重置也使得前幾次攻略中後續發生的事件提前並且錯位了。」

  「這也是很常見的由重置導致的問題，前幾次重置的數據殘餘溢出在本次任務世界。這種情況下甚至有機會遇見由前幾次攻略者的殼子造出的角色哦。」

  司祈對見之前的攻略者沒什麼興趣，但有一點她有些好奇，「能知道有哪些事件被提前麼？」

  「這個沒辦法通過系統檢測做到。」483有些為難。

  沒得到肯定答案司祈也並不在意，畢竟如果真的想知道，只要了解那幾位前任攻略者做了些什麼，再調查一下攻略對象在劇情起點之前都經歷了些什麼，兩相對照自然就會得出結論。她不過是試圖找個躲懶的方式，可惜沒成功而已。

  簡單過一遍劇情，司祈又了解了一下自己的人設，沒什麼好說的，大學時期曾經向攻略對象告白過的一個富二代，被對方輕飄飄一句不喜歡給懟了回去。隨後為了得到攻略對象使了一些不入流的手段，結果事情曝光，被家人掃地出門，如今蝸居在狹小的地下室里靠打零工謀生。

  「所以沈秋白被攻略對象認做了攻略者？」司祈悠悠然問話。

  483已經決定躺平接受生活的糟蹋，聞言當即回答，「顯然如此。」

  見司祈對此毫無反應，483又忍不住好奇，「你不覺得難以接受？」

  司祈思考了一會兒，「我感覺攻略難度並不算太高。」

  483隻覺得渾身數據都要被司祈的一句話絞得掉落滿地，「你還記得自己為什麼被發配到第三局嗎？」它是真心實意感到困惑和不解。

  「當眾向主神示愛並在被拒絕後將其囚禁，」司祈舌尖勾了勾左邊的虎牙，「抗捕又毀了大半個源世界首府？」

  「所以你明知道自己不懂怎麼談戀愛，還覺得攻略難度並不高？！」483拔高嗓音幾乎要怒罵到她清醒了，可惜髒話出口前到底還是用力咽了回去。

  畢竟向主神表白的人不算少，但囚禁了主神的至今也只這麼一個，不僅囚禁了主神，還在軍警包圍後抗捕，抗捕時毀了大半個首府，最終在審判庭卻只被輕飄飄判了個進入第三局服役的，恐怕從前往後，也再不會有第二個了。

  「主神說我不通情愛，你也說我不懂怎麼談戀愛，」司祈微闔著眸子反問，「為什麼你們都在為我的感情下定義？」她語氣稱得上溫和，483卻嚇得好半天數據流凝滯不敢刷新。

  司祈抿了抿唇，她還記得在放逐監獄中，一身白袍的主神站在空無一物的漆黑中，白髮白瞳，通體上下仿佛聖光凝鑄。主神在一條一條宣讀她的罪狀，她卻死死盯著對方形狀姣好色澤淺淡近乎透明的薄唇，只想以吻為其增一層艷紅的脂色。

  「司祈生於欲望，卻不通情愛，故判處入第三局服役。」

  將審判庭的判決一字不落宣讀結束，主神終於將一直投注於浩渺黑暗的目光轉向司祈，「望你經此，通情解愛。」

  好像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愛，司祈漠然想道。

  「不懂怎麼談戀愛也不代表不懂什麼是愛，」483努力找補，「你為主神做了那麼多當然是因為愛情......」

  司祈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纖長濃密的羽睫隨之淺淺翕忽，昏暗的黃色燈光塗抹其上，漫射開曖昧悱惻的碎金，又在眼尾處投下恰到好處的一點影。

  一雙內勾外翹過分姝妍的眼，眼角偏鈍，隱約現了幾分稚氣，眼尾卻挑得風流萬種傾城傾國，瞳仁不大，但因著如墨一樣沒有絲毫光亮的黑，便在斜眼看人時絲絲縷縷都是不可一世的艷冶。睫毛長而密，可並不捲翹，只直直半遮著眸子，平白添了些慵懶倦怠的味道。

  「這樣啊。」司祈開口，聲音並不清亮，含混微啞，帶點金屬般的鐵腥氣，但尾音拖得長，最後的那點沙質就帶了勾子，撩人的很。

  司祈的面容緋媚稠艷太盛，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纏綿得能曳出悠悠情絲，絲絲縷縷溫存覆攀著，讓人再也想不起掙脫。此時微微含情的那一點笑意，連見過無數琳琅美色的483都愣神了片刻。

  「你比其他攻略者占據了很大的先天優勢。」483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司祈不置可否。

  「你不準備去酒吧麼？」發覺司祈已經蓋好被子準備入睡，483有些不解，「今天是攻略對象與舞女見面的日子，也是劇情的起始點。」

  「於是呢？」司祈調整好枕頭的高度，閉上眼睛醞釀睡意。

  「如果錯過這次見面的機會，以你們兩個人現在的身份差距，再想見面就很困難了。」483平鋪直敘，「就算你有再高超的攻略技巧，見不到面也是毫無用處。」更何況你好像也沒什麼高超的攻略技巧，這句話483咽下了沒敢說。

  「我會讓他主動來找我的。」司祈本來並不想和483多費口舌，可在察覺到依舊被關押在放逐監獄的本體傳來的霎那情緒後，她彎了彎唇角，溫聲解釋，「既然攻略對象認為所有主動追求他的人都不可信，不如就讓他來主動。」

  「他只會認為這是攻略者的又一手段。」483的聲音變得冷淡而矜貴。

  司祈的笑容越來越大，她睜開眼，凝視著昏黃燈光下虛無的一點，「你又來見我了，希夷。我很想你，也很愛你。」聲音倦沉微啞，卻偏在微揚起尾音時有剎那的銳，像鉛筆尖划過粗紙時生生一頓，硬是在拖得慵長的調子中刻出了平仄頓挫，挑逗一般令人扼腕的媚意。

  483，或者說此刻占據了483心智的主神並不意外這次「頂號」行為被發現，甚至對司祈突兀的表白也毫不在意，只是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論斷，「他只會認為這是攻略者的又一手段。」

  「那又如何呢？」司祈從床上坐起來，「我不會轉變他的這一思維，他大可以一直認為我是來攻略他的人。」

  「我又不是來愛他的，不過是得到他的愛而已。」司祈語氣有些漫不經心，「為什麼一定要擺出一副對他有多深情的樣子？」

  主神沉默片刻，繼續陳述，「攻略對象在得知這件事後不會心無芥蒂的愛上你，你會失敗。」

  司祈又笑了，「司九，你說我不通情愛——不懂什麼是愛的人到底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