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2024-04-30 01:00:16
作者: 荒野大烤肉
十八郎原本是不用在華驛縣停留的,但陛下有意招安,一行人才在這裡歇了腳,等宮裡傳來的詔令。華驛縣的縣令心存巴結之意,就將這群人遷到私宅,美名其曰是看守,但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等這十八郎進京述職,那就是上峰大人,是萬不能得罪的。
於是這私宅的看守,也就鬆懈了下來。
如果說案發當天有什麼疑點,李長史想了半天,只憋出來一句:「那夜我睡的很熟,看守救火一事都是王校尉一馬當先,等我睡醒之後,已經傳來十八郎的死訊。王校尉只告訴我是天災,下官是奉旨隨十八郎進京,誰也料不準會橫生此禍——」
看來這件事還是得從王校尉身上入手。
鍾靈毓又問了幾句,李長史絞盡腦汁,也沒說出什麼有用的話。她揮揮手,示意李長史先出去。
李長史轉身的一瞬間,鍾靈毓鼻子微動,隱約在屍臭間嗅到一些檀香之味。極淡,卻在這惡臭之間,又極其清楚。
她垂眼,驀地落在李長史腰間追著的一塊佛形環佩之上。
沈檀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沒看見什麼所以然,也便不知她眸光為何陡然凌厲起來。
背過鍾靈毓,他對窗外打了一個手勢。
鍾靈毓隱約覺著樹梢傳來一陣無名疾風,像是有兩隻黑鳥撲騰一下,但尚未看清,那股莫名的殺氣,卻又驟然消失了。
她緊攥刀柄的手這才鬆了下來,不動神色地將沈檀舟擋在身後。
堂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鍾靈毓眉頭輕皺,忽而覺著此事棘手起來。
若是十八郎假意招安,實則是讓朝廷放鬆警惕,藉機逃回西海,那又是一場惡戰。西海暴民無數,上任的將領去一個死一個,能擒下這十八郎,朝廷可謂是下了血本。
十八郎若是死了還好,若是逃之夭夭——
見她沉思,沈檀舟略微上前一步:「如今看來,確實是有人偷梁換柱。不過十八位身形相仿的壯年男子並不好找。若此事當真是十八郎為之,那背後之人定是隻手遮天。」
何止是隻手遮天。
只怕是整個華驛縣,都是一灘渾水。
如此,便就只能將華驛縣連根拔起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檀舟的錯覺,他總覺著鍾靈毓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驀地從割人的冷寒,變成雪地里那把盈盈的刀,犀利抖擻,令人生畏。
鍾靈毓道:「當務之急,還是要查清楚十八郎是如何離開私宅的。」
說罷,她就轉身出去。
一旁的縣令忙上前:「大人,這是私宅的輿圖。」
鍾靈毓略一偏頭,見沈檀舟還在傻站著,只能自己先接了過來,轉頭揣到沈檀舟懷裡。
她頷首:「將十八郎進京的文書送到議事堂,嚴加查驗華驛縣出入口,夜裡加設宵禁,徹查各大卷宗,逐一核驗近來有無壯年男子失蹤的案例。」
縣令慌忙點頭,立即交代身後人去辦。
天子腳下,他便是再想放肆,也不敢忤逆朝廷命官。
是矣,鍾靈毓此行也便沒有帶多少親衛,只有她與沈檀舟前來。
可眼下來看,華驛縣只怕並不太平。
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殺氣.....到底是從何而來。
她沉下心,移步去了議事堂。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京郊周圍近來確實傳來不少壯年男子失蹤的案件,林林總總加起來,剛好是十八位。柳玉走訪調查出來的結論,說著這些人一般都是經工頭介紹,決定外出務工,換點銀錢。但沒想到一去便渺無音訊,家裡人擔心,這才報官,交給了六扇門。
但先前六扇門在忙陸千凝一事,後又處理京中口角之爭,查案的效率慢下來,才移交給大理寺的。
可最開始失蹤的壯年男子,是在去年歲末了。
算來也有將近五個月的光陰。
若說是巧合,那未免跨度也有些大了。
到了議事堂,她先翻看了這一隊人馬的通關文書,又按照當夜巡邏守衛的口供,將那輿圖悉數對了起來。她挨個問了當夜巡邏的人,一隊人都說沒有發現什麼不妥。
鍾靈毓自知問不出來什麼東西,她心念一動,對華驛縣令說:「傳李長史身邊的侍衛前來。」
幾個侍衛很快就被押了進來,鍾靈毓倚在長椅上,沉思了許久,久到那些侍衛將自己半輩子的行為舉止都回想了一邊,才施施然地開口:「那夜李長史何在?你說。」
她隨便點了一個人,那人自不敢隱瞞,只能如實交代。
「那夜李長史很早就睡下來了,說是不日進京,要好生休整以見天顏。但沒想到後半夜,主宅就起了火。直到火勢漸滅,李長史才從房中出來——我記得,李長史身上還有很重的檀香味,刺鼻的很。」
這話說完,他旁邊另一個侍衛就道:「李長史素來信佛悟道,一路上閒下來就抱著那本妙法蓮華經,又素來愛念佛,身上有些檀香味,也不稀奇。」
確實不稀奇。
可方才李長史過來之時,顯然是淨了衣,若非她鼻子尖,只怕嗅不出來什麼氣味。
正想著,堂內突然靜得詭異,鍾靈毓自覺少了什麼聲音,抬眼一看,就見方才呼呼大睡的沈檀舟,不知道何時已經坐了起來,雙目沉沉地盯著那兩個侍衛。
估計是沒想到鍾靈毓會看他,四目相對,他目光顯然顫了一下,又復做如常。
他換了個坐姿,懶洋洋地問:「可方才我見過李長史,怎麼沒再他身上聞到什麼檀香味?莫非,你們在撒謊的?」
這話可不得了,幾個侍衛見他非富即貴,一來就睡大覺,自以為是個高的不能再高的大官,忙誠惶誠恐地道:「豈敢!大人明鑑,那李長史素來愛參佛,我們平常在外安營紮寨,都得抽空拜個佛。屬下還聽他與王校尉談話說,知道太后信佛,此番特地帶了幾箱西海特製的檀香獻給太后!」
「那幾個盒子,現在何處?」鍾靈毓問。
縣令忙道:「尚在私宅,下官命人好生看守,定不會有紕漏。」
鍾靈毓冷笑一聲。
縣令雙腿一軟,情不自禁地扶上了自己的烏紗帽,總覺著有那麼些暗箭,正虎視眈眈地瞄著他。
他乾笑一聲:「大人這邊請。」
鍾靈毓理都沒理他,輕車熟路地去了那一處私宅。
果然,此時那私宅是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及至到了李長史下榻的院落,方才發覺不對勁。若按照侍衛所言,這箱子是自西海迢迢而來,未免有些太過乾淨了。
她湊上前,只聞到一股劣質檀香味。
手剛覆上箱扣,她陡然想到了什麼,卻兀自收回了手,冷不防地看了沈檀舟一眼。
沈檀舟沉靜而立,身上那紈絝之氣蕩然無存,竟還顯出兩分嚴肅。
目光交換的那一瞬間,沈檀舟不動聲色地點點頭。
鍾靈毓心下一沉,卻又離那縣令更近一步。
縣令未曾發覺這些暗潮湧動,只低垂著眼,雙肩不停地輕顫。
鍾靈毓問:「吳縣令,本官登門之時是天色剛亮,您只用了半柱香就衣冠楚楚地來接見本官。身上穿得還並非是尋常常服和官服,乃是重工長裳,非祭祀,非會貴客,尋常人必不會多穿,除非——」
頓了頓,她看了身後沈檀舟一眼,又繼續道:「除非是家財萬貫。」
「如今命案當頭,本官不知縣令是適逢祭祀,還是頗有閒情逸緻,亦或者是貪污受賄家財萬貫,又或者——是私見何等重之又重的貴客呢?」
此話剛落,沈檀舟就見那吳縣令額間落下一滴豆大的冷汗,他還來不及多說,就見那縣令袖中寒光一亮,竟直直往鍾靈毓刺去。
鍾靈毓側身一避,長刀尚未出鞘,只用刀柄狠狠一推,那縣令一把年紀,自受不起這樣重創。他吐了口血,摔盞為令,大叫一聲:「來人!將這兩位同黨緝拿!」
方才還圍在私宅里的侍衛,登時將鍾靈毓她二人團團圍住。
那縣令面容猙獰,桀桀笑著:「鍾靈毓,你精明一世,沒想到會死在這裡!今日,我便讓你下去與林相團聚!」
鍾靈毓肅然長立:「吳縣令,玩忽職守不過是貶職外放,刺殺朝廷命官,可是死罪。你想好了再行事。」
說罷,她手已經握住那刀鞘。
御賜長刀,斬一切不平事。
吳縣令冷笑:「誰不知道你鍾靈毓閻王聲名,此事若成定局,也不過一死。今日你們二人死在此處,朝堂上自然會將這件事壓下來。甭說外放,高升也不是不行!」
話說到這裡,已經是退無可退。
吳縣令一聲令下,侍衛蜂擁而入,刀劍無眼,鍾靈毓一掌先打自己人。沈檀舟受力不穩,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卻見鍾靈毓長刀挑起那檀木香盒,對著他的屁股就來了一腳。
木盒重重落下,傳來她一聲:「躲好。」
他微微掀開一條縫,就看見鍾靈毓掌中白光凌厲,刀鋒所到之處,血濺五步。府兵自然不是她的對手,但架不住人多。眼見府兵長刀落下,沈檀舟就要抽出軟劍應戰,箱身卻驀地被踢到一腳,躲過此劫。借著這力,她猛擲長刀,刀身穿過擋在吳縣令前面的侍衛,直接將那吳縣令定在紅柱之上。
吳縣令掙扎了兩下,扭頭就咽了氣。
府兵猶豫不敢上前,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她沒有刀!殺了她,為大人報仇!」
語罷,府兵蜂擁而上,卻見鍾靈毓以刀鞘為刃,在賊子之間殺出一條血路,徑直撿起那把刀。抽出的一瞬間,吳縣令的血濺在她的臉上。她左手拿鞘,右手執刀,背身對那數十兵衛,森然道:「降者不殺。」
昏沉天光里,那瘦削的身子裡,好像馴養著一隻烈性難馴的凶獸。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磚上。主謀已死,丟盔棄甲的聲音,也便悉數傳來。
沈檀舟死死地盯著那張世人口中的閻羅面,心神巨顫,久久回不過來神。他喉頭滾動了一下,這才慢慢悠悠地從檀木盒中,站了起來。
有那麼一剎,他甚至裝不出來放浪紈絝的模樣。
他是高風亮節的鐘大人,一生,唯一的污點。
半晌,他定下心神,猶豫再三,還是越過那些跪地的府兵,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走到鍾靈毓身邊,遞上一方軟帕。
熟悉的沉香讓鍾靈毓猛地從血腥中回過神來,那身體裡的凶獸驟然溫順下來,只有那雙眼睛,還流露著餘威。
她鼻間似乎輕嘆一聲,想要接過那帕子,抬頭卻望向沈檀舟那憂慮的眉眼。
指尖顫了顫,她若無其事地收回手,強迫自己從那經年的噩夢中抽身。
從那場滅門的噩夢,抽身。
她收刀入鞘,越過屍體,丟給沈檀舟一句話。
「剩下的,就交給侍郎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