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華夏百姓

  寅時六刻，凌晨四點半的星空依舊閃耀，烘托著西山頭的明月，長安城南的啟夏門前，太醫署的醫師和一隊金吾衛早已等在這裡。

  過了一會，東邊隱隱傳來嘈雜聲，明亮的月輝下，攢動的人潮從側道湧出，約摸有千五六百，正是逃往長安的白鹿鄉人。

  

  啟夏門進城就是幾個郊區坊，每個坊內都有一些竹屋，正是為大旱或大水時，城外災民安置所用，這次都安排在通濟坊內。

  百姓中但凡有身體不適的，都必須讓醫師診斷後才可休息，其餘人也在金吾衛的指揮下有序進入。

  「傳聖命，所有白鹿鄉的民眾，需先在坊內休息十五日，每日只能在竹屋內休息，不可出屋群聚，吃食由朝廷供給！」

  金吾衛的領隊校尉，安置好民眾後，在竹屋範圍內，來來回回喊了三遍，聲音在凌晨時分格外響亮，最後還囑咐了耆老和里正。

  這是李逸給出的建議，天花的潛伏期通常就是十到十四天，隔離觀察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金吾衛和太醫署的人，來到遠離竹屋的駐守點，才將面罩和身上的厚布取下，這也是李逸提出的要求。

  同一時間，狄寨鎮的一戶農舍里，八歲的小男孩趴在自家窗下，透過破損的窗欞縫向外張望，外面一列列火把，將村子照的通亮。

  「將軍，狄寨耆老說的就是從這裡開始，往南的三保和一里，都有染上天花的人，再過去的一里，便是白鹿鄉染病的百姓！」

  一位太醫令，對千牛衛的領將說著情況，他剛問過狄寨鎮的耆老。

  那領將皺眉唾了一口，「奶奶的，藍田縣這幾個鄉鎮，有大批戍邊卸甲的老兵，只是隔離救不了人，還望醫師們盡力！」

  太醫令只能嘆氣點頭，天花但凡染上，只能聽天由命，他能做的就是照老方熬藥，少死一個是一個。

  「大人……老大人，這邊！」一個稚嫩的聲音從一間農戶灶房裡傳出，喊的應該是年紀頗高的太醫令。

  借著火光，看到窗里探出的小腦袋，太醫令不忍道：「娃娃，你是不是餓了？告訴你家大人，這些日子都會給每戶送吃食，一會就來！」

  「老大人，我不餓，灶房還有餅子，只是我爹染了天花，在那邊一天沒說話了，他不准我進去，老大人能不能幫我看看！」幼童搖了搖腦袋，指著主房說道。

  太醫令心中一突，之前在耆老那得知，狄寨這邊第一個發現的天花已發作三天，他們也是昨天下午，才將沒天花的農戶完全分開。

  再加了一個面罩和粗衣，太醫令推開主門就發現，一具男性身體懸趴在榻邊，這種姿勢不可能是睡著，喊了幾句也沒有反應。

  立刻退出門外，太醫令看著幼童，有些不忍心的說道：「娃娃，你爹可能睡著了。」

  「我爹以前是邊軍校尉，往日夜裡，家中進來只貓，他都能發現，老大人不用騙我，我爹要是不在了，麻煩老大人將主屋燒了！」

  太醫令一臉錯愕的看著幼童，實在想不到這麼鎮定的話出自孩童之口。

  一旁的領將開口道：「娃子，我們處理就是，今日房子燒了，你以後活下來住哪？」

  「我爹說，出過天花的房子，別人整理時很容易染病，他生前戍邊衛國，死後也決不能害人，我要是沒染天花，以後自己蓋！」

  稚嫩的聲音說出堅定的語氣，領將怔了怔，隨後安排兵士堆柴點火，轉頭對著幼童說道：「娃娃，是個將士的種，這次你要是沒事，老子帶你去軍營！」

  太醫令在沖天的火光下觀察著灶房的小腦袋，確實沒有發現天花症兆，才放心讓小傢伙繼續在灶房待著。

  直到辰時天明，排查和分隔才結束，期間還燒了幾處民宅，狄寨鎮其餘的百姓，也按照通濟坊一樣的要求實施隔離。

  辰時未過，狄寨鎮完成隔離的消息，就被信鴿傳回了長安城，段恆將官窯連夜趕製的白瓷手模送到楓園，順便也讓老張傳了話。

  工作室內，李逸接過手模的同時，被這個消息震驚了，狄寨鎮自行完成了分隔，病發地沒有百姓驚慌逃離？聽起來有點夢幻。

  特別是白鹿鄉的那個裡，只有三保，也就是六十戶染病，但整個裡都自覺的留下，害怕自己染病出去，發作後傳給別人。

  孫思邈看著吃驚的李逸，心想自己在這個「工作室」吃驚了一夜，總算看到你小子也有一樣的表情了！

  「孫道長，昨夜我說出隔離方法後，你們都說這是很容易的事，你們怎知道百姓會聽從安排？」李逸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他不得不疑惑，文朝可不是資訊時代，拼音教學才剛剛開始，除了長安城，老百姓讀書明理的人依舊很少。

  什麼大公無私、捨生取義的精神，本就不是普通百姓要了解的事，何況瘟疫來臨，百姓居然沒有慌亂逃散，從人性角度來說，太不科學了！

  孫思邈呵笑一聲，「貧道這幾日聽了你不少事情，文韜武略或許都是上等，但你太年輕了，缺乏閱歷，並不了解華夏百姓！」

  「百姓都是質樸的，如是水旱天災，亦或饑荒兵禍，他們或許會離鄉投親，但這是天花瘟疫，染上的人是絕不會離開的！」

  李逸沉思一會，還是不解道：「為何？」

  孫思邈嘆道：「投親豈不是害了親族，弄不好有滅族之禍，如何下去見列祖列宗？再說路上傳給別人，也有滅門絕戶的可能，老百姓雖不讀書，也知道這種事干不得，有些道理和教養是長在血肉里的！」

  李逸默然片刻，也是輕嘆一聲，這個時代沒有那麼多的文化入侵，沒有太複雜的社會鬥爭，反而更顯本質。

  華夏文明世代相傳，骨子裡的信念和傳承，早已超過任何虛構的神佛之力，在關鍵時就會展現，為民族延續選擇面對或犧牲。

  「小子，你這一夜，就在不停的煮酒，這幾盆滴出來的不還是酒嗎？多煮幾次的酒，對天花的預防有用？」

  孫思邈按李逸的要求，攪了一夜的杜仲種皮，這時湊到玻璃管下的盆里聞了聞，發現這酒好像更香了。

  見孫思邈用一旁的玻璃容器挖了一些，李逸趕緊制止道：「道長，這已經不是酒了，是乙醇，喝了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