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拯救

  「你也是來跳樓的？」

  楚詒開口了。

  她不抗拒這個看上去瘦弱病態的男生，甚至覺得他平靜的表情也影響了她，至少此刻雨水仿佛不那麼疼痛了。

  「楚詒，哪個詒？「唐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默默問到。

  楚詒抬起手，用纖細的手指慢慢在手心寫了一個「詒」字。

  

  「這個字有兩個含義。」楚詒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苦澀：「一是傳遞，二是欺詐。」

  唐善點了點頭，不再做聲。

  剛剛只有楚詒一個人的房頂又多了個唐善，下面的人喊聲更大了，警察和消防隊也把這裡圍了個水泄不通，用大喇叭對他們兩個喊不要衝動。

  唐善一上去，最疑惑的是楚詒的媽媽，她不認識這個男孩子，也沒聽過女兒早戀，根本不知道唐善是幹什麼的，於是她也不哭了，一臉呆滯地看著這個仿佛要跟自己女兒殉情的年輕人。

  「唐善！」

  聞訊趕來的宋彌拖著自己一條無法動彈的胳膊，憤怒地指著房頂大吼了一聲。

  這句吼聲很大，幾乎壓過了大喇叭的聲音，他帶有苛責意味的吼完唐善的名字之後，用顫抖的右手拿起身邊的擴音器，大聲對房頂喊：「唐善，你給我下來！還有那個女孩，你們兩個有什麼問題下來說，千萬不要衝動！」

  他們上不來的，因為唐善上來後就把通往屋頂的大門鎖死了，他們不敢強行破開這扇門，怕動靜太大驚嚇到這兩個在大雨中瘋瘋癲癲的孩子。

  「你叫唐善？」楚詒稍微動了一下身子，對著唐善笑了笑：「你認識警察呀？」

  「我是實習生。」唐善老老實實回答道。

  不需要隱瞞身份。

  「哦哦，當警察是你的夢想嗎？」楚詒小聲問到。

  她問的有些小心翼翼。

  「是。」唐善回答的雲淡風輕。

  楚詒聽到這句話，她輕輕笑了，往後縮了縮身子：「二十樓，好高呀。」

  「我能猜到你為什麼坐在這裡。」

  「為什麼？」楚詒轉過頭看著唐善，語氣已然輕快了許多。

  唐善看了看遠方，在這裡，他能看到松西市最寬敞的大道，而大道的盡頭，就是一所著名的藝術學院。

  「你的長相，你的氣質，還有你憂鬱的表情，說明你喜歡藝術。」唐善看了看女孩纖細的手指：「你想報考藝術學院，被他們反對了？」

  「你好聰明。」楚詒咯咯地笑了，然後又換上了那副哀傷的表情：「我高考成績太高了，我媽偷偷改了我的志願，把我的大學換成了外省一所很有名的學校，可是那不是我的夢想。」

  「傷怎麼回事？」

  「我去教育局說明情況，想修改志願，可是我媽覺得藝術不是正經道路，她一氣之下要剪我的頭髮，我用力掙扎了幾下，就這樣了。」楚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皮，手上很快粘上了血跡。

  「疼吧？」唐善看著女孩瘦弱的手掌上的血跡，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些令人難以接受的傷口。

  「不疼。」楚詒搖搖頭：「心裡的難受早就讓我感受不到疼了。」

  微風吹過，雨小了一些，不再那樣咄咄逼人。

  充氣墊已經在兩個人身下打好了，不過對於這樣的高度來說，那個東西有還是沒有簡直沒區別，該摔死還是會摔死。

  宋彌的嗓子幾乎喊啞了，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房頂上的這兩個人，擴音器都被他砸爛了好幾個。

  可是無能為力。

  要是這兩個人但凡有一個一躍而下了，那就是一樁難以平復心情的慘案。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唐善盯著地上如同螞蟻的一群人，聲音有些沙啞地說：「一群人被困在了荒山，他們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也聯繫不上救援隊，只能在荒郊野外一起等死。

  可是這群人里有一個人不一樣，他的背包里有賴以生存的食物，但是只夠支撐他一個人的份量。前幾天，大家狀態都很好，可是過了幾天，大家都餓瘋了，也都開始瀕臨死亡。

  這個人就在想，要不要把食物分給大家，讓所有人都一起活著？或者，他自己吃包里的食物，獨自走出這片危險區域？」

  唐善轉頭看了看楚詒，她聽得很認真。

  於是他又動了動嘴唇：「你猜他選擇了什麼？」

  「他應該是自己吃了。」楚詒說：「沒人會在這種極端的情況下選擇善良。」

  「他活著。」唐善說：「就算成為了一個不善良的人，可是他還活著。」

  「所以嘛，你還是要勸我不要跳樓。」楚詒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冷戰：「你覺得我這樣，還能繼續追求夢想麼？」

  「就算夢想被毀了，也要繼續或者，哪怕只是想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可怕也好。」唐善對著楚詒伸出了自己的手：「人在最黑暗的日子裡也會遇到自己的光，這叫，物極必反。」

  楚詒低頭，看著唐善那隻乾淨修長的手。

  「我來當你的光。」

  茫茫人海，總會有人保護你的。

  雨停了，喧囂聲卻還在。

  當唐善送滿身傷痕的楚詒上了救護車，回頭就迎接了一個很突然的巴掌。

  這一巴掌打在臉上清脆響亮，打得唐善直接跌倒在地上，腦袋嗡嗡作響，好半天才從眩暈中清醒過來。

  他動了動嘴巴，還好牙都沒問題。

  「你妨礙了救援，知不知道！」

  宋彌幾乎是咬著牙說的每一個字，他強忍著自己的拳頭沒有落在唐善的臉上，表情都因為極度憤怒而有些扭曲。

  唐善捂著臉，沒有說話，只是晃晃悠悠站了起來。身邊還有很多人在不斷與他擦肩而過，有的還會不經意間撞到他。

  宋彌看著唐善，似乎還想再揮一巴掌，可是最終還是放下了左手，冷冷地說：「回去和你導師說，你沒有過實習期。」

  宋彌往前走了幾步，轉過頭發現唐善還沒有動，於是又補了一句：「工資按實習期算，還差你四千多，自己去領吧。」

  熱鬧看完了，人也漸漸走光了。

  唐善等了很久，才慢慢走回了家。

  他剛剛拯救了一個生命。

  算是吧？

  那個女孩。

  楚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