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你好,甚好
2024-04-29 22:01:36
作者: 公子穎兒
若是這種恭維話從旁人口裡說出,多少會讓我覺得輕浮。
但范黎向來寡言嚴肅,他說話時嗓音又低啞沉靜,緩緩道出,仿佛一字一句都是從他心裡流淌而出。簡直像是在自語。
他說完便不做聲了。浸骨寒風潮水般一陣陣襲來,黑夜裡看不清他的模樣,只有一個魁偉身影。
我原本冷得全身發僵,忽然感覺不到冷了,怔怔片刻,臉頰莫名有些發燙。
我早知他對我的心意,還以為日子久些,他自然就淡然了。
沒想到他如今雖不再提及對我的情意,只以朋友相待,但言談舉止間卻處處不減。
突然的安靜使氣氛充滿了說不出的曖昧,我一骨碌站起身,緊抱著雙臂道:「從前也沒聽你誇贊過呀,今日救了你才知道我的好呀!我去找些樹枝生火,瞧這情形,今晚上要在山裡過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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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他剛一開口,我就朝他擺擺手,朝山洞外走去,朗聲道:「小心些傷口,可別亂動。」
走出洞口幾步,身後傳來范黎的聲音:「你也小心些。」
溫暖的火光照亮山洞,我這才覺得肚中飢餓,連忙取下背上的包裹。
裡面除了糕點、大餅和肉乾,還有一隻燒鴨。
用火烤熱後,我遞給范黎一個大鴨腿。
「多吃點兒,不知道興兒他們什麼時候能找到我們,在這之前,你得熬著了,我還有一壺酒,你要是疼得厲害,就喝幾口。」
火光下,范黎看起來疲倦不堪,他接過鴨腿,剛湊到唇邊,忽然低聲說:「金陵老便宜坊的烤鴨,你從哪裡弄來的?」
「啊?」我愣了下,遂想起孫澤渝說這烤鴨是讓小廝排了許久的隊買來的,叫我在路上吃,那必是頂有名氣的。
知道瞞不過,我索性道:「對啊,你鼻子倒是靈,快吃快吃,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說著,我從腰間拿出酒壺,走到他身邊蹲下,說:「來來來,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我滿懷關切地注視著他。
他與我對視一眼,隨即垂了眼,神情竟有些羞赧,接過酒壺仰頭喝了幾口,許是喝得猛了,連連咳嗽幾聲,我嚇了一跳,慌忙幫他撫著胸口順氣。
這幾聲咳嗽,勢必牽動了傷口,他緊閉著雙眼,深深吸了幾口氣,又靠在石壁上緩了會兒才睜開眼睛,吃力地抬起手,把鴨腿遞給我:「留著吧,我不想吃。」
「你本就失血,不吃東西怎麼行?」
他搖搖頭:「我不餓,也沒胃口。」
我伸手摸向他的額頭,他一愕,馬上驚訝般後移,可我已鬆開他的額頭,轉而拉起他的手腕,摸向他的脈搏,這回他不再動,只是胸膛起伏越發厲害。
診完脈,我的心情更加沉重起來。
范黎並未發熱,但他脈象虛浮無力,手腕肌膚冰涼。
我乾脆坐在他身旁,撕下一小塊鴨肉,送到他嘴邊:「還是要吃東西的,多少吃些,我餵你吃。」
范黎深深望我一眼,順從地張開了口。
我眼觀鼻鼻觀心,認真餵他吃肉、喝酒,等他吃完後,我才坐到一旁開始吃東西。
「我剛才,說的是真的,我一直覺得你好,甚好。」他語氣低緩,像是夢囈一般。
我抬起頭,像是未聽到他說話,說:「范將軍,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何來此地?我瞧著大應駐軍來的足有萬人,莫非是有戰事?」
范黎道:「兵不是我帶來的,是程奇,等我回去,再問他的罪……」
原來,是廖辰在草原上跟丟了我和興兒,便連夜趕去了野狐嶺,告訴了范黎。
「廖辰說,蒙古人把你劫走了,又不知是哪個部落,後來查了半天,得知是去瓦剌。我就找了一個常年在草原各部走動的商販,跟著他們找到了瓦剌的大帳所在,可到了地方,他們的大汗說不知情,反倒是太師也先,說你確去給他瞧過病,不過早走了。我自然不信,便叫風見回去查看,不想,風見走後,當天夜裡,瓦剌的探子來報,說我大應駐軍正朝瓦剌大帳方向進抵,也先以我假借找人,實則來探瓦剌底細、意圖宣戰為由,欲擒拿我。」
我道:「也先可知你身份?」
范黎道:「我與他見過幾次面,自然知道,只是我去時並非以大應將軍的身份前往,而是以個人名義,以你好友之名,即便如此,他依然待我客氣。」
他嘆口氣,接著道:
「我來瓦剌,程奇並不知曉,我還以為也先是想挑起事端,想要趁機擒下我,其實大應軍並未過來。我豈能束手就擒?便領著幾個部下從瓦剌硬闖了出來。只是我未料到也先竟如此狂妄,竟然一路追殺,我的幾個部下都死了,他們欲要生擒我,所以我雖中箭,並未傷及性命,我把追我的瓦剌人全殺了,自己也撐不住了。」
他苦笑一聲,說:「我坐在雪地上,想著,我早晚要戰死沙場,就是沒想到並非是以將軍的身份,而是我以我范黎自己之名,這倒也好,我早不想要那個虛名。只是可惜沒能找到你,好生遺憾。」
范黎果然對功名心灰意冷,他從未與當今朝廷、當今的聖上一心過,可他忠君報國的信念是刻進骨子裡的,所以他自經歷過政變風波後,一直是糾結且痛苦的。
我道:「你隻身犯險,當真是不要命了。」
「我能怎麼辦?得知你被蒙古人帶走,我難道能坐視不理?我只是低估了也先,我知他有野心,在草原各部出盡風頭,但他敢對我對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草原部落一向忌憚大應,這兩年與大應通貢互市,更是極其安分,唯有瓦剌這些年東征西戰,在草原各部挑起事端,年前還占了高麗,只因是他們草原部落紛爭,我並不願插手,如今看來,若不給他個教訓,日後難保如當年的韃靼一樣,有朝一日向我大應尋釁滋事。」
我道:「我見過也先,他那樣的人敢挑釁大應,不足為奇,但讓他明目張胆地行事,他未必真敢。這回是你先喬裝去他們大帳,而後程奇率兵前往,說起來,我們並不占理。倒是那程奇未經你允許,怎可輕易出兵?我看他並非莽撞之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