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二姑娘的和離路
2024-04-29 20:56:39
作者: 涼子姑娘
孟瑺見浮漪鬆了口,立馬乘勝追擊,「娘子,我與你夫婦一體,定能邁過去這坎的。」
浮漪扶著孟瑺坐在床榻前,小心撫著他的胸口,「官人,我自嫁與你,從未後悔過。當年我忤逆父親,不惜被家中妹妹算計,都要忍著艱難嫁給你。我一個公府出來的姑娘,從未貪圖過你任何,只覺得你待我好,我就要跟著你。自我嫁進你們孟府,我被母親前後算計過多次,官人你知道,我自小沒有阿娘,自然是待母親如親阿娘一般的。可這孟家,像是容不下我。」
浮漪掩面哭泣。
孟瑺趕忙解釋,「不不不,母親方才還說了好多,說我們孟家不能沒有你啊。娘子,我們不和離,好好的。」
「官人,」浮漪試探著問孟瑺,「這明園對我們,真的就那麼重要?」
孟瑺:「自然是重要的,娘子,我們孟家是從孟鎮搬來的,這梁京城是靠你我們才進來的。我們孟家一來,就住了明園。如果明園都保不住,我們孟家在梁京會越來越沒有地位的,只會被人瞧不起。娘子現在已是我們孟家的娘子了,自當要為夫家事多考慮著的。」
浮漪淺淺一笑。
她靠在孟瑺的肩處,撫著他的胸口。
孟瑺身子疲累,沒多久的工夫就閉著眼睡了,之蘭遞過一張薄毯,浮漪蓋好。
已是入夜,難得遇到不落雨的夜。
之蘭跟在浮漪身後進了後院,再走幾步就到了孟瑺的妾室院。這裡原本住著五位妾室的,可自孟瑺服藥,他礙於面子已陸陸續續地發賣了不少,剩下的兩個妾,都是給孟家生了孩子的。
院內已無往日的生氣。
廊下掛的捲簾也散落在各地,有幾處隔間亮著燈,有彈古箏的聲音隱隱發出。
弦撥動了幾下,便再沒了聲音。
浮漪摸著這些捲簾,倚在一處,看著這裡的人去樓空,「之蘭,我剛嫁來孟家那一年,曾經恨極了這些妾室。那時候還在孟鎮,我四處尋個郎中,有什麼法子能讓這些妾室全都死在自己院內。那時候心裡記掛著官人,想把他的心牢牢攥在手心,見不得他對任何女子好。」
她把捲簾放下,又捲起,「現在啊,我倒是有些同情被困在這裡一輩子的女人了。她們都是被買來的妾,有的是為救全家,有的是想攀附著貴府一世榮光。可這些救贖了別人,又怎麼能救贖自己呢?」
之蘭看著浮漪篤定無絲毫恐慌的眼神,感嘆萬千,「姑娘,我在你身上看到三姑娘的影子?」
「三妹妹?」
之蘭嬉笑著連連點頭,「是啊,咱們姑娘終於長大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傻乎乎的了。以前的姑娘咋咋呼呼的,現在完全不一樣了,真好。」
是啊。
浮漪也不知道怎麼一切都變了,就連她這從不會顧慮的心也跟著變了。
之蘭見浮漪方才與孟瑺和解了,試探地一問,「姑娘是打算?」
浮漪乾脆利落道,「和離。」
之蘭不解,「那方才姑娘為何還說那些話?」
浮漪:「逼迫著孟公子與我和離,只會讓事情越發的糟糕,眼下只有靠這份地契,讓孟家心甘情願地與我簽下這和離書。咱們這位孟公子做事從不會考慮我,方才他那番話,還不是聽了母親的勸說。母親拿我當孟家的棋子來壓榨,我又怎會如從前一般等著她來壓榨我、利用我。」
之蘭聽著浮漪這番話,才放下心來。
她面前這位姑娘,真的是長大了。
浮漪從後院出來,走在夜色下,她上了明園堤台,站立在高處,看著梁京的萬家燈火。
隨後,她把頭瞥向一處敞亮處,伸手指著遠處,「那裡是達國府,我這個五妹妹,日子過得當真是心閒。達道是正一品,五妹妹若是給達國府生個兒子,到時候誥命加身,真是無上榮光。」
浮漪看著遠處的方向,揚嘴一笑,「五妹妹如今都這般好了,不拉拉我這個即將和離的姐姐,當真是說不過去。」
之蘭在一旁提點浮漪,「其實姑娘和五姑娘都是褚公府出來的,五姑娘如今是國府娘子,身份自然和從前不同,為何姑娘還是放不下呢。五姑娘在國府日子過好了,咱們這些出閣的姑娘也好,褚公府也好,都跟著有面子呢。雖說是出嗣了,但畢竟陛下是仁孝治天下,五姑娘與褚家,多少是斷不開的血脈親情。」
浮漪搖頭,「你不懂,她心如蛇蠍,就算真成了誥命,與我們姐妹無任何關係。褚浮沉的心,向來如此。」
浮漪對浮沉的芥蒂,始終是放不下。
她也不知這種心思是從何時種下的,或許從一開始,浮沉與她就非一母所生。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她從未拿她當過親姐妹。
所以她嫁得好,過得好,對她而言,全是刺。
浮漪回過神,「那藥膏是她給的,就這一件事,她就不能抵賴。再過三日便是祭祀節,她雖出嗣,但她出嗣的旁支在豐鄉太遠了,所以這祭祀節,她還得回褚公府去。」
浮漪一笑,「我和她,來日方長。」
之蘭還是覺得不妥當,「姑娘,現在咱們拿的地契……還是小心行事,莫要再去惹別的事了。」
浮漪:「為何不能惹,我一直都搞不懂,五妹妹為何要在我回門時送我這個藥膏子,她到底在想什麼。既然這藥膏是她送的,到時候若是真的出了事,她也逃不掉。我定會拿著這藥膏在父親跟前說清楚的,孟家若是鬧,當初給我這藥膏的人,我怎會讓她安穩地過日子,當她的國府娘子?」
之蘭也不知如何勸解浮漪。
她這個主子的性子,向來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也罷也罷。
人活著,或許只有吃虧才會醒悟吧。
浮沉從宮中回來時先去翰林院見了達道,她進宮時就給翰林院的每位官員備了小禮。
因官員品階不同,她之前考慮過以品階來分發小禮。
後來一想覺得不妥,就全都換成了梁京時興的暖手爐。這是浮蘭從豐鄉帶來的,是平鄉百姓自產的一種小爐子,內里可放炭火供著,外面全是綢緞布綁成了各種花樣。
再做了手提鏈,很是方便。
因質地柔和,很適合女子入冬時帶著,也可放在馬車內供暖。
浮沉備了很多,都讓芒山送到了翰林院。
翰林院官員不多,多數的官員都跟著梁帝南巡了,留下的,都是達道日後備選為力保太子之人。
浮沉不分品階大小,人人都送了。
褚槐也在內。
翰林院的文院內,褚槐和一眾大人聚在一起,提著這小暖爐,都在誇讚浮沉,「褚大人,您這個嫡女當真是心細如髮,這種小禮很是適合我家夫人和姑娘用,褚大人教女有方,乃當下棟樑人才,難得難得。」
褚槐被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住,自浮沉進宮來這幾個時辰,他就被窒息地圍住了。
那些本就冷著不曾說過幾句話的正品官員都來尋他說話,還有比自己官銜小的,更是上趕著來奉承。
褚槐還怪害怕的,畢竟這些場面本來曾經都是他來做的。
這猛然間被浮沉用幾個時辰給扭轉了局面,變成別人來恭維他時,他反而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不過褚槐也在感嘆,「這還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吶。」
達道自然很是喜歡浮沉來翰林院,走到哪,都得讓浮沉跟著。
自浮沉來到翰林院後,他已經帶著他的寶貝娘子在翰林院的邊邊角角轉了個遍,逢人就說是他娘子。
滿面春光,很是得意。
浮沉跟著達道,見到了在武官院剛當值的雪隸,「他長得可真快,以前他不長這樣的,現在臉怎麼這樣長了。」
達道:「再過幾年說不定更長。」
拐過廊下,再抬頭時,六皇子梁駱從遠處過來。
浮沉行禮。
達道下意識把浮沉護在身後,「六皇子行色匆匆,這是要去何處?」
梁駱撓頭尷尬笑笑,「書元大哥好,嫂嫂好。」
他停頓片刻,再尷尬地笑笑,「我母妃想見見嫂嫂。」
達道乾脆利落道,「不見。」
浮沉一聽是雲宸妃,她自然是想見的,「既然是宸妃娘娘要見我,那我……」
達道打斷浮沉的話,「誰都不許見。」
梁駱:「為何啊?母妃並無惡意的,只是母妃聽說嫂嫂愛吃酥肉,剛好宮中御膳院來了一個會做嫩牛肉和牛肉丸的師傅,母妃說是書元大哥的娘子,她就得讓嫂嫂去嘗嘗的,母妃還準備了別的東西給嫂嫂呢。」
浮沉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達道懟回去,「你母妃是後宮的,這後宮那麼多嬪妃等著雲宸妃娘娘挨個送呢,何時輪到送我家娘子了?」
梁駱一臉尷尬。
達道:「你母妃的心意領了,但是我家娘子得跟著我,哪都不能去。」
達道拍拍梁駱的肩,拽著浮沉離開。
浮沉看著達道這不留情面的拒絕,心裡猜測,「難不成他知道什麼?」
達道不說,浮沉自然也不問。
而達道呢,最怕的就是浮沉和後宮有什麼牽扯。後宮盤根錯節,很多事情他都理不清。當初那廣袖浮珠裙的事,他叮囑過雲宸妃一次,之後這位宸妃娘娘做事還是收斂了不少。
可當下局勢完全不同。
正在立儲的緊要關頭,達道不敢打探後宮,只能護著浮沉不讓她與後宮有來往。
浮沉本打算私下悄悄問的,達道又匆匆去了文司院。浮沉自然是乖乖地不敢偷偷跑去見雲宸妃。
她在翰林院溜達了一會,就跟著梁愫亞回達國府了。
剛進院,浮沉就看到在朝兕廳與達麟一起候著的達識了,二人一別再相見,默默地相視一笑。
看到達識,浮沉的心一酸。
再見達識,他變得比從前沉穩了不少。
在朝兕廳回過話後,達識與浮沉一併退下,二人一前一後朝後院走去。達識住的蒼山軒在暮兕齋背後,本是一條路。
達識為避免與嫂嫂同行,本打算從背後繞開去的。
剛轉頭打算繞道,被浮沉喊住,「識小哥。」
達識驀然。
識小哥,浮沉十二歲時,也這樣喊他。
這一聲,讓達識感嘆萬千,「五姑娘還是這麼不懂規矩,和以前一樣。」
浮沉:「小哥也是一樣,沒規矩。」
達識抬頭,二人眼神再碰撞時已不是尷尬,而是會心一笑。
「不與你貧嘴了,竹賢一切可好?」
浮沉自問自答,「自然是好的,得了正品官銜,自然是一切都好的。」
達識點頭,「如嫂嫂期許,一切都好。如今已得正品官銜,也算是塵埃落定了。嫂嫂自嫁來府上,一切可好?」
浮沉攤手,「婆母不嫌棄我是公府姑娘,公爹做事公正,至於你大哥……」
達識:「嫂嫂不必多說,一切好就好。」
達識行了禮,拐過廊下,上了蒼山軒。浮沉看著達識的背影,釋然一笑。
那些過去和細膩的心思,她曾猜到過,但她從不會去問,也不會去問。達識如今有了雲鶴,他知道雲鶴的難,所以他在竹賢背水一戰,為自己和雲鶴都贏得了一份榮光。
出身他無法改變,但官銜和榮光,他可以給足她。
也正因為有了這份安定,現在的他,再也不會像從前一樣畏縮了。
達道因監國不能回府,事務繁忙,浮沉自然也不去打擾他,她把達國府的內宅事都很妥善地處理,不懂的就去問梁愫亞。
梁愫亞教浮沉認名冊,識前後院的僕人。雖說人不多,但浮沉還是覺得梁愫亞治理內宅很有一套。
達國府一共有六院。
各院的人從不胡亂攪和,名冊在哪個院,就在哪伺候。
梁愫亞翻到庫房那頁時停下來,「冰蕊那丫頭好像關在此處。」
浮沉都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物了,「母親,這丫頭,留不住。」
「那就發賣了。」
這是浮沉第一次敢在達國府發言,準確的來說是第一次敢說出自個的想法。
她沒想到的,這位婆母,竟想都沒想就說把冰蕊發賣了。
梁愫亞:「這個冰蕊,原是在蒼山軒伺候的,後來讓書元從蒼山軒換到了暮兕齋。你父親之前還說,書元看上這小丫頭了。我是萬萬不會信的,我兒子是何等人,怎會看上這麼個小丫頭片子。這冰蕊到了暮兕齋,恐怕還以為書元瞧上她了,這才變得心高氣傲的。現在既是你說留不住,那趁早趕緊換了,永除後患。」
這股通透勁,浮沉當真是喜歡極了。
她手撐著下巴,湊到梁愫亞耳邊,「母親,等陛下南巡迴來,書元哥哥得空了,我們去一趟寂剎山可好?」
「我我我……我當真可以去?」
梁愫亞雙眼按捺不住地發光,「浮沉啊,寂剎山我從未去過,我求過書元無數次,他都懶得搭理我。現在我真的可以去,真的嗎?」
浮沉連連點頭,「母親不知道,寂剎山遍地都是杏花林,若是等到杏花林開了去,也是美得很。母親,我們過完年去一趟吧。」
顯然聽浮沉的這話,她是去過的。
梁愫亞聽得心裡又酸又喜。
她再想起關媽媽的話時,心裡長嘆氣。罷了罷了,既是得了這麼個兒媳,又是達道疼愛,寵溺到骨子裡的。
既然如此,她與她好好的,自然也能解了她與達道的尷尬母子情分。
這點,梁愫亞還是很能想明白的。
她回過神,眼神恢復下來,「不過,還有一個棘手的事,既然你想管內宅,這個事,還非你不可。」
浮沉一愣。
梁愫亞把達大宅的名冊單子遞過來,推到浮沉眼前,「達大宅的事,很是棘手。」
浮沉翻開。
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認人。
梁京宮中,雲宸妃的寢殿。
雲宸妃又在小隔間內坐著了,正上方擺著戚娘子的靈位。
香案桌上供奉著幾盞燈,她坐在蒲團上,嘴裡塞滿了酥肉,咀嚼下咽,一言不發。
最近她反反覆覆地都在做一場奇怪的夢。
夢裡都是水,困住了她全身。她端著一盞燭燈,死活逃不過這一次次侵蝕著她全身的水。
每每被驚起,她嘴裡就哼著那首童謠。
寢殿內不點安神香無法入睡。
這些日子,她越來越喜歡待在這小隔間了,梁帝不在,她能卸下所有心防,再也不顧及殿外,不用惦記著去敷衍她最不想見的那張臉。
這小隔間,能讓她安心。
她也越來越想戚娘子了,每每想起她們的曾經,想起那個殘敗的屠壁城,雲宸妃就蜷縮著身子,胸口發悶。
待了半個時辰,她合上隔間的門出來。
伺候的老嬤嬤已在隔間外候著多時了,「娘娘,方才六皇子來過,坐了一陣子便走了。說幾日前沒把褚娘子叫來,是他的錯。奴婢瞧著,六皇子近日好像消瘦了不少。」
「他的父皇南巡帶了五位皇子都去了,唯獨沒帶他,自然是要消瘦的,」雲宸妃把手泡在花瓣水中,「勸他莫要多想。」
她甩乾淨手,老嬤嬤拿著一塊絨布擦拭著她細嫩的手,「娘娘,如今幾位皇子都不在府中,六皇子想必也是嫉妒的。只是他心裡不說罷了,娘娘這些年就沒想過,讓六皇子去爭儲?」
雲宸妃一臉的不滿,「他絕不會做儲君的,他是什麼人,你與本宮心裡都清楚。當初本宮在貴妃位上,故意聯絡朝中黨派重臣,偽造為六皇子爭儲君之位的假象,好不容易讓陛下降本宮為宸妃位分,怎好再回去。陛下忌憚齊家,即便是齊家被滅,他都不會讓本宮的孩子去做什麼褚君。當然,本宮也不想去參與這些。」
老嬤嬤:「娘娘當時位在貴妃,膝下又只有六皇子一人,即便從未打算過去爭,但這爭不爭,都在別人的算計內。娘娘這些年在後宮看似斤斤計較,在陛下跟前一直偽裝,為的就是讓陛下覺得您有爭之意。這樣一來,陛下自然不會再考慮六皇子。為了忌憚娘娘您的野心,也是為了忌憚齊家。」
雲宸妃冷哼幾聲,「當初這貴妃位子,不過是他對本宮的施捨罷了。他屠本宮滿門,滅了齊家。他心中有愧才會給本宮這個貴妃位子,他以為本宮只想要這些。可貴妃如何皇后又如何,本宮從未在乎這些。在本宮眼裡,哪怕讓本宮當庶人,只要齊家在,只要父親在。」
雲宸妃的眼眶濕潤,「這些年,本宮只能靠著安神香入睡,一夜一夜熬著過。母親從護城河跳下,鶯貴妃和那個女人都在旁邊,她們沒攔住她,眼睜睜看著她跳下去,她們何等的殘忍。」
老嬤嬤連連發出嘆息。
雲宸妃一把砸碎了放在几案前的白玉花瓶,「這些苦難,總得有人受著。妻離子散,骨肉被殘殺的苦,總得有人來算的。」
寢殿外的鏤窗前,梁駱蹲在窗戶下方,裡頭的話,他聽得一清二楚!